本文刊发在纽约客，作者是伊沙安·塔鲁尔。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袭击发生前几周，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联合国大会上宣布，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

和往常一样，他带着道具登台。

这一次是一组以色列及周边地区地图。其中一张地图用绿色标出了多个阿拉伯国家，包括已经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的阿联酋、巴林和埃及，以及当时看起来即将与以色列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例如沙特阿拉伯和苏丹。

内塔尼亚胡表示，由特朗普第一任期推动达成的《亚伯拉罕协议》——即以色列与部分阿拉伯国家签署的关系正常化协议，是“历史的转折点”。

那张地图的标题是：

“新中东”。

内塔尼亚胡轻描淡写地谈论着如何通过贸易走廊和安全合作，将“繁荣与和平带给整个地区”。

随后，他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

他说：

“几年前，我曾站在这里，拿着红色记号笔展示一种诅咒，一个巨大的诅咒，核伊朗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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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的是此前在联合国的一次著名演讲。当时他在一张卡通炸弹图案上画线，以展示伊朗核计划带来的所谓威胁。

接着他说：

“但今天，我带来这支笔，是为了展示一种巨大的祝福，一个新中东的祝福，一个连接以色列、沙特以及其他邻国的新中东。”

随后，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斜线，从“亚洲”出发，经阿联酋、沙特、约旦以及“大以色列”——地图上完全没有巴勒斯坦领土，一直延伸到南欧地中海港口。

然而几年过去后，重塑中东格局最深刻的人确实是内塔尼亚胡。只是最终出现的现实，与他当初描绘的蓝图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出于以色列安全利益而发动或推动的冲突席卷整个地区。包括加沙针对哈马斯的战争，美国支持下针对伊朗的长期轰炸行动，以色列持续进入叙利亚境内展开军事行动，还包括以打击伊朗代理人真主党为名发动的黎巴嫩战争。

仅在最近数周内，黎巴嫩就有数千人死亡，超过一百万人被迫流离失所。

波斯湾不再是连接亚洲和欧洲的桥梁，而变成了一条断裂带。

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关键能源通道，仍然被遭受重创的伊朗政权控制。在美以两国针对伊朗发动战争后，海峡依然处于封锁状态。

2023年时，内塔尼亚胡或许希望通过推动以色列进一步融入中东，让伊朗政权被边缘化。

但战争反而可能增强了伊朗在地区内的影响力。

伊朗领导层显然认为，政权能够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他们还认为，特朗普比他们更急于达成协议。

与此同时，他们新获得的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能力，也成为在面对敌对压力时可供使用的新武器。

另一方面，以色列在加沙的残酷战争不仅冻结了与沙特关系正常化的前景，还导致国际刑事法院对内塔尼亚胡发出逮捕令，并激起全球舆论对以色列政府的愤怒。

在内塔尼亚胡执政期间，以色列并未成为一个由贸易繁荣连接起来的新中东核心枢纽，相反正逐渐变成国际社会中的弃儿。

特朗普在中东的宏大计划似乎也正在瓦解。

本周，他抱怨与伊朗旷日持久的谈判已经开始变得“非常无聊”。

特朗普显然希望结束战争。但与一个未能被其击败的伊朗政权进行的多轮谈判，至今没有找到出路。

周一，他还表示外交进展正在“快速推进”。

到了第二天，由于以色列扩大针对真主党的军事行动，伊朗官员宣布暂停谈判。

Axios报道称，周一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进行了一次充满脏话的愤怒通话。

根据一名美国官员转述，特朗普对内塔尼亚胡说：

“你他妈疯了。”

随后又提到内塔尼亚胡正在面临的腐败审判。

特朗普此前曾公开反对这些案件。

据报道，他说：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在监狱里了。我是在救你。现在所有人都讨厌你。因为这场战争，所有人都讨厌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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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即使美国国务卿卢比奥本周向国会宣称军事行动“已经结束”，炸弹依然在继续落下。

最新升级发生在周三。

伊朗发射的大量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科威特国际机场，造成至少一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中东地区如今正在重新排列组合。

美国在阿拉伯世界的伙伴都开始重新评估自身选择。

战争进一步扩大了阿联酋与沙特之间原本就存在的裂痕。

阿联酋对伊朗态度更强硬，同时不断加强与以色列和印度的关系。

沙特则启动了与巴基斯坦的防务协议，并加强与土耳其和埃及的协调。

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穆罕默德·苏莱曼表示：

“两个战略集团正在形成。一个是伊斯兰集团，另一个是亚伯拉罕集团。它们之间最核心的区别在于威胁认知，最大的威胁究竟是伊朗，还是以色列？”

不过这些联盟仍未完全定型。

未来更可能出现的是一种更加务实、更具交易性质的地区政治格局。

一些分析人士甚至提出，阿拉伯君主制国家应主导与伊朗的关系协调，并建立地区安全条约体系，这甚至可能导致美国军队逐步撤离中东。

换句话说，多届美国总统一直试图让美国摆脱对中东的依赖，而现在，也许轮到中东摆脱对美国的依赖了。

苏莱曼在新书《西亚：美国在中东的新大战略》中提出一个核心观点：所谓“中东”已经无法准确描述当今地区现实。这个地区无法再被视为一个独立于南亚和地中海世界之外的孤立区域。“中东”这个概念本身源自欧洲帝国时代的战略视角，而“西亚”或许才更符合现实，因为这个地区已经深度嵌入亚洲经济与政治体系之中。

苏莱曼表示：

“‘中东’这个概念已经无法解释当前正在重塑地区安全架构的战略联盟。”

土耳其与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马尔代夫之间的联系正在加强。印度民族主义政府则希望建设新的经济走廊，加强与阿联酋、以色列以及希腊、塞浦路斯等地中海国家的联系。

与此同时，拥有巨额财富的海湾国家已经成为全球重要力量，是人工智能和大型科技企业的重要投资者，是国际资本流动的重要中心，也是来自全球南方移民的重要目的地。

苏莱曼认为，与其继续构想所谓“新中东”，不如承认一个现实：

“‘中东’已经过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