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你们生得太多了。”
几十年来，在政府和一些无能的外国援助机构推动下，这种简单粗暴的信息被不断灌输给印度民众。
20世纪60年代，学校建筑上随处可见宣传标语，告诫父母：
“两三个孩子，已经足够。”
到了20世纪70年代，政府手段变得更加严厉。官员们监督实施了针对数百万年轻成年人的绝育计划，对象大多是穷人，其中许多人被强制接受手术。
但今年夏天，当印度学校教材重新印刷时，学生们将看到截然不同的信息。教材警告的将不再是“孩子生得太多”的危险，而是“孩子生得太少”的风险。
原因在于，这个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正经历出生率崩塌。
印度目前的总和生育率（TFR，即平均每名女性一生生育的子女数量）为1.9，而且仍在下降。
这一水平已经低于维持人口长期稳定所需的大约2.1的更替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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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多个邦的生育率如今已经与欧洲富裕国家一样低迷。
南部工业化程度较高的泰米尔纳德邦，以及东部人口众多的西孟加拉邦，总和生育率都为1.3，与芬兰相同。
包含孟买在内的西部大邦马哈拉施特拉邦则达到1.4，与挪威持平。
提到印度人口问题，人们通常不会联想到北欧国家的生育率。
但未来越来越可能如此。
印度人口目前仍在增长，总人口达到约14.5亿。
不过，从出生人数下降到总人口减少需要时间。
事实上，印度出生人口已经比2001年的峰值下降了五分之一。
在泰米尔纳德邦，由于学生人数不足，去年有1200所学校被关闭。
那些仍然在校上学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地成为独生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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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政府担心，这个国家可能会在变富之前先变老。
换句话说，印度可能正在走向与中国类似的道路：中国人口已经达到峰值，并开始下降。
一些印度政客甚至开始提出现金奖励，鼓励民众生育。
印度的人口转变是全球趋势中最引人注目的案例之一。
因为如今不只是富裕国家家庭生育子女越来越少。
全球超过三分之二的国家总和生育率已经低于更替水平。
巴西、伊朗、泰国和土耳其等中等收入国家早已远低于这一水平。
越来越贫穷的国家也正在加入这一行列。
斯里兰卡总和生育率仅为1.3。
突尼斯为1.6。
摩洛哥已经跌破更替水平。
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也可能接近这一水平。
在许多地方，尽管婚姻仍然几乎普遍存在，而且很多女性并没有正式工作，但出生率仍在迅速下降。
印度也向全球展示了生育率下降的原因。
儿童死亡率下降是一种解释。
如果父母确信孩子能够顺利长大成人，他们自然不需要生育那么多孩子。
但人口学家长期以来发现，真正关键的因素是女孩教育。
接受教育意味着女孩拥有更多自主权，并在家庭重大决定中拥有更大发言权。
20世纪90年代，印度和非洲许多地区都经历了女孩入学率的大幅提升。
这并非巧合。
如今，只有在大多数女孩仍无法接受正规教育的地区，例如尼日尔、尼日利亚北部和乍得，生育率才几乎没有变化。
教育还通过另一种方式降低生育率。
父母的抱负越高，他们在每个孩子身上的投入就越大。
如果公立学校质量糟糕，这种现象会进一步强化。
去年，39%的印度儿童就读于收费学校，而2015年这一比例仅为32%。
家长们陷入了一场教育军备竞赛。
如果邻居家孩子少，却在教育上投入更多，那么除非你也这样做，否则你的孩子未来将失去竞争力。
与此同时，社会抱负传播的速度也比过去快得多。
一项研究发现，2000年代有线电视进入印度乡村后，当地生育率出现了适度下降。
电视剧里那些拥有少量子女的城市中产阶级女性形象，可能改变了人们对家庭规模的认知。
当然，也有人开玩笑说，也许只是因为大家忙着看电视，没有时间做爱。
而智能手机的影响更加强大，把富裕人群的生活方式持续展示给贫困地区居民，同时也成为更具吸引力的娱乐工具。
无论具体原因是什么，出生率崩塌都将产生重大影响。
联合国一直试图预测全球人口变化，但其基准预测显然低估了生育率下降的速度。
较低人口预测方案可能更接近现实。
按照这一预测，印度人口将在未来约20年达到16亿左右的峰值。
此后人口将持续下降，到本世纪末可能降至不足10亿。
整个亚洲的人口也可能在2040年代达到峰值。
至于全球总人口峰值，很可能比大多数人预期来得更早。
甚至可能在2050年代就出现。
原因之一是非洲人口增长可能远低于过去的预测。
在治理最糟糕、冲突最严重的地区，生育率仍将维持高位。
但印度的经验说明，对于未来尼日利亚人口达到5亿、非洲人口达到38亿之类的预测，应保持相当程度的怀疑。
如果大多数国家都进入低生育时代，那么依赖移民劳动力解决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将变得越来越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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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情况尤其特殊。
其生育率跌破更替水平时，经济发展程度远低于大多数国家。
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当时印度的人均GDP甚至不到马来西亚、墨西哥和土耳其达到同样阶段时的一半。
这未必会阻碍经济增长。
中国和越南在人均收入更低时就已经跨过这一门槛。
但这将使政策制定变得更加复杂。
特别是印度及类似国家，可能不得不比预期更早地将有限公共资源投入养老金、老年护理等领域。
这意味着提高税收收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例如，应让更多人口，尤其是女性，进入正规劳动力市场。
导致生育率下降的因素——女孩教育水平提高、儿童死亡率下降以及个人自主选择增加，本身毫无疑问都是积极的发展。
但随着印度和其他国家快速完成这场人口转型，并不会毫无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