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世界杯从2026年开始将参赛队伍从32支扩军至48支，亚洲成为最大受益者之一，获得了8个直接晋级名额，外加一个通过附加赛晋级的潜在席位。

而此前的安排只有4个直接晋级名额和1个附加赛席位。亚洲球队获得的世界杯席位几乎翻倍。

在这种情况下，拥有庞大人口、曾经豪掷千金发展足球、而且国家领导人长期痴迷足球的中国，理应轻松获得历史上第二次世界杯参赛资格吧？

并不是。

中国队最终排名甚至落后于阿曼、印度尼西亚，以及巴勒斯坦等亚洲球队，连争夺最后两个世界杯名额的第四阶段预选赛都没能进入，几乎毫无声息地结束了征程。

中国男足如今甚至只能羡慕中国女足。中国女足已经连续三届晋级世界杯，并曾在1999年闯入决赛。

事情原本不该如此。

2011年，时任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曾公开提出中国足球的三个愿望：打进世界杯、举办世界杯和赢得世界杯。

严格来说，其中一个愿望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实现。中国曾在2002年首次晋级世界杯。但那一代被称为“黄金一代”的球员在世界杯上一球未进，却丢了9球。

2015年，中国推出了一项包含50项内容的发展规划，提出了一系列雄心勃勃的目标，也开启了足球投资的大门。无论是中国国内联赛，还是中国企业收购欧洲足球俱乐部，都进入疯狂扩张阶段。

不到两年后，包括阿森纳主教练温格和切尔西主教练孔蒂在内的英超名帅，已经开始公开担心中国联赛惊人的资金实力，以及它对欧洲联赛构成的竞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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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按照典型的中国模式，问题并不主要来自过度投入，而是来自过度控制：腐败丑闻、政治干预，以及一种自上而下强行推行、而非自下而上自然形成的足球发展模式。

如今，中国职业足球一片混乱。

本赛季开始时，中超联赛超过一半的俱乐部因为涉及假球、赌博和腐败案件而遭到扣分处罚，以负分开始赛季。

联赛进行了10轮后，天津队仍然没有回到正分区间。

官员的干预同样造成巨大伤害。

在中国，足球完全处于国家行政体系之内。中国足球协会实际上接受国家体育总局管理。

在习近平任内，足球被塑造成一项政治工程，配套的是目标、口号和各种官方指令。

中国能够大规模生产高质量电动车，但足球运动员不是流水线产品。

至于这种自上而下的发展模式，中国领导人或许也并非毫无道理。毕竟，这种模式帮助中国在基础设施建设、电动车制造等领域取得巨大成功。

但成功的足球文化通常并非如此，往往是混乱的、本地化的、自然生长的，依赖孩子们在街头自由踢球，依赖社区俱乐部扎根成长，也依赖年轻球员沿着层层联赛体系逐步成长。

而中国治理体系的本能，是标准化、监管和规模化复制成功。

足球却往往恰恰在权力放松控制的地方蓬勃发展，在那些制度本身并不天然容纳的社区环境中成长。

那么，习近平的宏大足球计划如今怎样了？

晋级世界杯至少还需要再等待一个四年周期。至于夺得世界杯冠军，这个目标基本可以直接扔到太空里了。

剩下的只剩举办世界杯。2017年，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访问中国，并会见习近平。

当时外界讨论的已经不是中国会不会举办世界杯，而是什么时候举办。

中国官方媒体甚至开始猜测，中国会不会获得2030年或2034年世界杯主办权。

然而，如今情况已经不同。2030年世界杯已经授予摩洛哥、葡萄牙和西班牙联合举办。2034年世界杯则已授予沙特阿拉伯。

考虑到国际足联长期实行世界杯举办权在各大洲轮换的政策，中国最早有现实希望申办的世界杯将是2042年。

到那时，习近平将年满89岁，并接近第六个五年任期的尾声。

但即便如此，这种可能性似乎也越来越低。2024年，当因凡蒂诺再次访问中国时，接待他的不再是习近平，而是一位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

这也相当准确地反映出足球在中国政治议程中的地位已经明显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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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中国对世界杯的兴趣已经降温到如此程度，以至于距离赛事开幕只剩一个月时，中国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与国际足联之间竟然还没有签署转播协议。

双方最终在5月中旬达成协议。但据报道，国际足联最终接受的转播费用仅约6000万美元，只相当于最初报价的五分之一。

如果每次有人问“中国为什么无法从14亿人口中挑选出一支有竞争力的国家队”时，我都能得到1元钱，那么我大概会因为涉嫌腐败而被调查。

这种悖论并不陌生。

中国在奥运会个人项目中表现出色，因为这些项目可以通过重复训练和集中培养体系来塑造成功。

足球则不同。

它依赖即兴发挥、不可预测性以及深厚的基层基础。

十年前中超联赛短暂的烧钱热潮确实吸引了不少国际球星加盟。但这几乎没有提高中国本土球员的整体水平。

结果是，中国决策者似乎已经得出结论：举办世界杯不再具有政治价值。

即使赛事组织得无可挑剔，如果中国队在赛场上遭遇惨败，全球媒体的焦点仍会集中在这种尴尬表现上，而不是组织工作的成功。

十年前，中国官员曾把足球视为战略产业，如今更像是一种声誉风险。

当然，如果中国能够出现在世界杯赛场上，世界杯将因此变得更加丰富，而不仅仅是因为中国市场带来的商业价值。

但真正的输家其实是中国球迷。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丝毫没有减退。

2023年，梅西率领的阿根廷队在北京对阵澳大利亚队。

有人猜测，这场比赛之所以安排在北京举行，部分原因是为了庆祝习近平70岁生日。

比赛门票一票难求。

无论球场内外，现场气氛都让人回想起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那种举国欢腾的盛况。

中国人依然热爱足球，虽然领导人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大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