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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卢比奥赢了,自由输了

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是米西·瑞安和薇薇安·萨拉玛。

2019年初,马尔科·卢比奥挤过在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边境附近聚集的人群,他的助手阻挡着争相想与他合影的难民,他们把卢比奥视为能为委内瑞拉带来自由的人。

当时这位参议员身穿被汗水浸湿的polo衫,头戴写有“自由委内瑞拉”字样的帽子,遮挡着热带阳光。

他向委内瑞拉的安全部队发出紧急呼吁:做正确的事,违抗尼古拉斯·马杜罗的专制命令。

“在每个人的一生中,总会出现关键时刻,”卢比奥说,“你必须做出决定,一个将决定你余生的决定。”

这也许就是卢比奥的决定性时刻。他现在是特朗普的国务卿、国家安全顾问,还是事实上的委内瑞拉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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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杜罗下台,开始兑现卢比奥政治身份中的一个核心目标:终结拉美左翼强人的统治。但另一个并行目标——用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取而代之,并未因此更近。相反,这一目标正与特朗普在委内瑞拉侧重石油、移民和地区主导地位的关注相冲突。

特朗普一心要证明军事干预能回本,对让委内瑞拉人民参与本国事务毫无兴趣。这种脱节令卢比奥陷入两难,他曾长期主张让更多人分享自由的福祉。

七年前,在哥伦比亚边境城市库库塔对人群发表讲话时,正值华盛顿及其他政府支持一场他们认为势不可挡的反马杜罗人民起义,卢比奥表示,美国将一直与委内瑞拉人民站在一起,直到他们获得应得的权利。

“自由与民主需要牺牲,”他用西班牙语说。而现在,似乎被他和特朗普牺牲掉的,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是委内瑞拉人的自由与民主。

在拉美各地,20世纪盛行的政变、军政府和失踪案如今大多已成为历史,地区渐进式民主化进程已大体完成,仅剩古巴、委内瑞拉和尼加拉瓜三个专制政权抗。

近年来,美国两党政客都支持这一进程,华盛顿的领导人表示,美国将尊重拉美选民的意愿,不再奉行炮舰外交。

但特朗普带来了一个新时代。在这个过程中,他将委内瑞拉的民主派反对派领导人玛丽亚·科琳娜·马查多和埃德蒙多·冈萨雷斯边缘化,尽管华盛顿和其他国家承认冈萨雷斯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击败了马杜罗。

“对像马尔科·卢比奥这样曾支持地区民主变革的人来说,这是彻底的转变。”托德·鲁滨逊说,他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曾主导美国驻委内瑞拉事务。“我完全被震惊了。”

卢比奥为委内瑞拉制定了一个三阶段计划。第一阶段是稳定局势,资金来源为计划中要没收并出售的三千万至五千万桶石油。接下来是对矿产和能源领域的外国投资,并采取措施开始与马杜罗反对派的和解。

最后是一个尚未定义的政治过渡。

尽管特朗普正推进有关石油的谈判,但他推动美国企业出资的努力至今收效甚微。而与特朗普的石油复兴计划类似,卢比奥对美好未来的期望,也仍有可能滑向混乱。

卢比奥的支持者表示,这种做法体现了冷静、成熟的治国理念,目的是避免美国在“9·11”之后在伊拉克、阿富汗和利比亚进行国家重建时犯下的错误。特朗普和卢比奥没有推翻现有统治阶层以争取社会自由,而是认可马杜罗的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担任临时总统和主要对话代表。

其他在马杜罗政权多年镇压行动中扮演关键角色的人物依然在位,包括据称曾在2017年下令暗杀卢比奥的内政部长迪奥斯达多·卡韦略。美国官员未能证实这一威胁,但卢比奥获得了强化的安保护卫。

卢比奥的支持者称,他将当前的方案,视为实现自治与其他杰斐逊式理想的必要步骤。

“这是从历史中吸取教训,明白如果没有稳定,其他一切都无从谈起。”一位熟悉规划过程的人士说。“如果你能处于这样一个局面。现有的领导层虽然不合法,但他们是事实上的掌权者,而且他们愿意做马杜罗不愿意做的事情,开始转型,这已经比我们在马杜罗手下的情况要好得多,也显然比伊拉克的做法好得多。”

马杜罗被赶下台的第二天,卢比奥将这场行动描绘成他为拉美制定的高远目标与政府“美国优先”赤裸利益的结合。

“我们关心选举、关心民主、关心这些事情,但我们最关心的,是美国的安全、安宁、福祉和繁荣。”他在接受NBC《与媒体对话》节目采访时说。“这才是我们在这里最优先要做的事。”

卢比奥的政治观是在南佛罗里达形成的。他在那里长大,周围是逃离政治压迫或动荡的拉美移民。他的家人在1950年代从古巴逃离,对他的世界观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这场背井离乡既让家人免遭共产主义古巴的压迫和苦难,也让卢比奥形成了对拉美左翼的严厉批评。他曾表示,是外祖父在他年幼时引导他加入共和党,并在1979年吉米·卡特的人质危机后告诉他,美国领导人必须向世界展现力量。

2011年从佛罗里达州政坛进入联邦参议院后,卢比奥迅速成为推动拉美政局变革的主要倡导者。他理想中的情景,是推翻他家乡岛屿上的共产主义统治者。他频繁主张要保护西半球免受中国、俄罗斯和伊朗的影响,但始终将这一目标置于争取政治自由和公民权利的斗争框架中。

“这不只是关于尼古拉斯·马杜罗,”卢比奥在2019年曾说,“因为如果你只是想找另一个独裁者,有七八个人巴不得立刻接任。”

他说,“关键是转向民主,帮助委内瑞拉人民恢复宪政秩序。”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二人放下了2016年大选期间的相互指责,联合支持委内瑞拉国民议会议长胡安·瓜伊多在2019年试图推翻马杜罗的运动。当特朗普考虑对马杜罗动用武力时,他身边的人,包括卢比奥在内,都让这个想法自行消散。

瓜伊多的起义失败了,但卢比奥仍是特朗普在拉美事务上的重要顾问。

特朗普逐渐喜欢上了这位昔日政敌,觉得卢比奥是参议院内有用的支持者,两人都热爱体育。卢比奥也与特朗普内圈建立联系,曾与伊万卡·特朗普合作推动扩大儿童税收抵免。

一位政府高级官员表示:“卢比奥说话直白,但不会告诉总统应该怎么想、怎么做。他知道如何吸引总统注意,我想我们在委内瑞拉政策上就看到了这种效果。”

詹姆斯·斯托里担任美国驻委内瑞拉大使期间(2018至2023年),与卢比奥的会面次数超过其他任何参议员。他告诉我们,他们的谈话集中在马杜罗的暴行和非法统治上,从未谈及石油。

随着特朗普谋求在2025年重返白宫,他曾考虑让卢比奥成为竞选搭档,以展现自己的反共立场。最终特朗普选择了万斯,但卢比奥先后担任国务卿、国家安全顾问,最后成为美国国家档案馆馆长。他是协助特朗普制定重大外交政策的极少数人之一,常常绕过政府内部专家。虽然卢比奥对是否将来参选总统保持低调,但熟悉他的人都说,他仍有此雄心。

在其他方面,卢比奥也转向更强硬的民族主义立场,支持特朗普试图收购格陵兰岛,并主张驱逐批评美国政策的签证持有者。讽刺的是,卢比奥一直支持的对外援助和媒体项目,现已在他掌权期间被政府取消。2019年,他访问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边境时,原本的官方目的是凸显华盛顿提供的人道主义援助。

当时,美国官员指责马杜罗出于报复心理阻挠援助物资入境。在库库塔,人们参观了由美国国际开发署提供的大量食品和基本用品,而这一机构过去一年已在卢比奥推动下被解散。

卢比奥指责批评者未能承认——就像他说美国领导人长期忽视的那样,所有国家都在追求自身利益。他主张,美国理应如此行事,只有当他国事务影响到本国时才应介入。这种世界观与特朗普去年5月在沙特发表的讲话一致,当时他表示,中东国家理应无视那些指手画脚的“西方干预者”。(但在委内瑞拉,特朗普和卢比奥正做着完全相反的事。)

在马杜罗被俘前几个月,卢比奥与移民强硬派史蒂芬·米勒密切合作,国防部在加勒比地区部署了非常规的海军和空军力量,随后对涉嫌贩毒的船只发动致命打击。自马杜罗被捕后,卢比奥也接受了特朗普将马查多边缘化的决定,特朗普称她无法赢得委内瑞拉民众的尊重。

曾任卢比奥参议员办公室主任的塞萨尔·孔达表示,卢比奥的长期目标依然是建立一个民主的委内瑞拉,尽管政府中其他人未必认同这个目标。

但孔达也指出,“考虑到现实的政治局势,我猜卢比奥暂时愿意搁置委内瑞拉反对派。像他处理大多数事务一样,他善于在白宫设定的政策框架内行动。”

来自中佛罗里达的民主党众议员达伦·索托与卢比奥相熟,他说选民们对马杜罗被赶下台表示欢迎。但索托也表示,“就算蛇头换了人,也很难说局势是否会更稳定。最终目标必须是举行新的自由公正选举,才能真正实现这一目标。”

与此同时,索托和其他民主党人,指责特朗普及其顾问实际上正在伤害他们声称要帮助的委内瑞拉人。他们要求政府恢复委内瑞拉人的临时保护身份,这项政策允许由于原居国状况危险的外国人在美合法居留。

民主党人指出,部分返回家乡的委内瑞拉人可能会被拘留甚至杀害,因为政权的基本结构并未改变。政府去年终止了委内瑞拉人的临时保护身份,理由是委国局势已不再符合特殊保护的标准。

加拉加斯当局对庆祝马杜罗下台的人进行了抓捕,并据人权活动人士称,只释放了数百名政治犯中的几十人。

但目前,这些担忧让位于对稳定的追求。

“我们不想在这些问题上出现倒退,也不一定非要取得进展。”熟悉卢比奥计划的人士说,“当然,进展是好事,但最关键的是稳定。”

当被问及最终目标是否仍是民主与政治自由时,这位人士强调必须在安全、移民、网络等问题上展开合作,并在中美俄之间选择与华盛顿站在一起。

“在整个西半球的大目标,是让国家与美国保持一致。”他说。

为此,特朗普近日对其他国家和地区发出威胁,首当其冲的是格陵兰和古巴。一个尚未解答的问题是,如果特朗普和卢比奥兑现这些警告,他们是否也愿意在古巴推动类似局面,即保留大多数共产党领导人不变。

前大使斯托里说:“如果古巴拥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会说,好,那我们就拿到这个,然后民主的事以后再说?”

上次委内瑞拉人民眼看民主近在咫尺时,是卢比奥在库库塔举行即兴新闻发布会。一名七八岁的小男孩远远喊着卢比奥的名字,被人推到了人群前排。他名叫胡安·安赫尔,手里拿着半只吃过的苹果,被人举到台上。

“委内瑞拉的孩子们想要自由。”他用细小的声音说。

“我们也想给你自由。”卢比奥隔着一排麦克风向他伸出手说,“愿上帝保佑,你能和家人一起生活在自由民主的委内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