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报道说，基尔·斯塔默从来不是职业政治人物，也不是凭政治本能行事的人。他与威斯敏斯特保持的心理距离，帮助他登上英国最高职位，但也暴露出一些缺陷，使他在上任不到两年后被迫离职。

选民、企业高管、投资者和海外领导人原本希望，他的首相任期会成为英国摆脱保守党14年动荡执政的一次转折。

相反，人们会记住的是他延续了这种不稳定。

斯塔默曾是成功的人权律师，在2015年进入议会之前，曾担任英格兰和威尔士最高检察官。当时他52岁。

这种资深行政管理者背景，是他向公众推销自己的理由之一。

在多年保守党内斗和脱欧混乱之后，斯塔默把他的工党塑造成令人安心的成年人，声称他们有能力恢复白厅的治理能力。

2024年7月5日，他在唐宁街发表首次讲话时表示，政治应该“更轻地踏入人们的生活”。在压倒性胜选后这么快辞职，并成为工党七位首相中任期最短的一位，意味着他彻底辜负了自己的诺言。

他的支持率，很快因为服装和活动门票捐赠争议受损，并且再也没有从早期削减养老金领取者冬季燃料补贴的决定中恢复过来。

译注：2024年斯塔默刚上台后不久爆出“freebies”争议。工党捐赠人瓦希德·阿里勋爵为斯塔默和妻子维多利亚提供衣物；斯塔默还接受过足球赛、泰勒·斯威夫特演唱会等活动门票和招待。Sky News 当时统计称，斯塔默自2019年以来接受的礼物和招待总额超过10万英镑，属于英国下议院议员中最高的。同时工党政府削减大多数养老金领取者的冬季燃料补贴。一边说财政紧张、老人补贴要砍，一边首相和高层接受服装、门票等赠品，被反对党和媒体打成“虚伪”。2025年6月，英国政府又对冬季燃料补贴作出大幅转向，恢复给数百万老年人发放这笔补贴。

选民对移民、公共服务和经济的不满，以及任命彼得·曼德尔森勋爵（和美国性犯罪富翁爱泼斯坦有关系）出任英国驻美国大使引发的丑闻，又进一步打击了他的支持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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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者认为，尽管斯塔默提出了一连串“里程碑”“使命”和“基础”，但他从未为政府提出清晰、有说服力的施政议程，这加速了他的垮台。

牛津大学政治学教授本·安塞尔说，斯塔默的失败“首先是领导力失败”，也是他在税收、移民和社会照护等领域不愿“重大冒险”的结果。

安塞尔接着说：“你不必成为佐赫兰·曼达尼。”

他指的是去年横扫上台、魅力十足的纽约市长，“世界各地精力充沛的中左翼领导人政治立场都很不同，但你必须能够传达一种愿景，说明你为什么这样做。斯塔默做不到。”

他的辩护者说，斯塔默面对的是一张令人生畏的问题网络，几乎没有几位领导人能够解决：生活水平停滞20年，公共服务承压，税负和债务负担又让修复空间极小，而背景则是更加动荡的世界和越来越缺乏耐心的选民。

现在，说服国家相信工党有计划的任务，将落到他的继任者身上，几乎肯定是安迪·伯纳姆。

斯塔默出身工人阶级，他自己甚至也拿经常提起父亲是工具匠开玩笑，但后来却被视为伦敦北部中产左派的典型代表。

不过，左翼人士并不认为斯塔默是他们自己人。他们不满他在移民问题上的强硬措辞，并认为这个曾经为两名活动人士对抗麦当劳提供辩护的人，对进步理想的投入不够。

到今年，许多左翼城市选民已经转而投票给绿党。

2015年赢得工党安全席位霍尔本和圣潘克拉斯后，斯塔默作为脱欧事务发言人，反对保守党提出的多项脱离欧盟方案，因此赢得了党内亲欧基本盘的好感。

在派系林立的工党内，经历了杰里米·科尔宾向左转带来的冲击后，斯塔默被视为“清白人”：他从未过于接近当时的工党领袖及他的追随者，但也从未正面对抗他们。

这一策略帮助斯塔默击败竞争对手，在2020年成为反对党领袖。他当时的平台包括提高所得税、取消大学学费，以及将能源和水务国有化。

几个月内，在关键顾问摩根·麦克斯威尼指导下，斯塔默抛弃了这些主张，转向更中间派的政策，并暂停了科尔宾的工党党籍。他为解决党内反犹太问题所作出的努力总体成功，最终可能成为他唯一能提到的成就。

斯塔默喜欢说，他用一个任期就恢复了工党的可信度，而过去的领导人尼尔·金诺克勋爵、约翰·史密斯和托尼·布莱尔爵士花了十年。但即便是支持者，也不确定他的工党掌权后会做什么。

左倾智库的一位负责人说，在反对党时期，斯塔默和他的团队“根本没有参与，也没有倾听”。

一位在大选前为斯塔默团队提供建议的人说：“工党上台时抱着这样一种看法，认为只要换掉顶层人员，问题就会解决。”

斯塔默采取了一种规避风险的“明代花瓶”策略：努力一路走到2024年大选，不犯任何会转移人们对保守党不得人心关注的错误。工党宣言在投票日前被一再淡化，承诺不提高所得税、增值税或国民保险缴款。

然而，一上任，花瓶很快就裂开了：财政大臣蕾切尔·里夫斯在首份预算中提高了雇主国民保险缴款。

为了填补公共财政中的“黑洞”而背弃税收诺言，激怒了商界。斯塔默推出了一揽子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劳工权利方案，改革租赁行业，并推动绿色能源，但税收违背表态，加上在冬季燃料补贴和福利改革上的退让，让外界进一步质疑他的判断力。

一位曾在斯塔默手下工作的人说，斯塔默受到兄弟尼克艰难人生的驱动。尼克有学习障碍。斯塔默的动力来自一种愿望：阻止人们被“放弃”。

但这位人士说，斯塔默上任时“没有政府施政方案”，也“没有变革理论”。他形容斯塔默面对每个问题时，都像是“从一张白纸开始”。

斯塔默出了名的不爱内省，主要兴趣在外交事务上，就连最接近他的人也不确定他到底想要什么。

斯塔默最初被指把议员排除在外。由于没有自己的派系，他依赖一个狭小圈子，成员主要来自麦克斯威尼的 Labour Together 智库，或来自新工党时代。

后来，为了徒劳地改善自己的处境，他又抛弃了一连串高级公务员和助手，包括麦克斯威尼、苏·格雷女男爵和克里斯·沃莫尔德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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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员说，斯塔默不只是对团队成员如此；如果政策立场变得不受欢迎，他也不愿坚持。即使他最初处理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特殊关系”还算顺利，曼德尔森任命事件仍凸显出斯塔默在决策上的放手做法。

那位曾与斯塔默共事的人说：“在执行上完全没有推动力。他认为那是别人的工作。”

2月，苏格兰工党领袖曾敦促他辞职，斯塔默暂时渡过一劫。但在5月地方和权力下放选举结果惨淡后，许多议员认定斯塔默的时间已经到了。

斯塔默长期得以留任，只是因为人们对谁应取代他存在分歧。

当伯纳姆说服 Labour Together 前负责人乔希·西蒙斯辞去梅克菲尔德席位，为这位大曼彻斯特市长重返议会打开通道时，斯塔默的命运已经注定。

在补选竞选期间几周停滞的状态中，斯塔默始终没能说服议员继续支持他。国防大臣约翰·希利因军费争端辞职，削弱了斯塔默最后一个论点，也就是在动荡世界中保持稳定的价值。

上周，伯纳姆在梅克菲尔德大胜，让更多议员相信，是时候换一位拥有更有说服力政治叙事的新首相了。

当自己内阁成员开始告诉斯塔默他们也同意这一点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尽头。

在工党民调陷入困境之际，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斯塔默最迫切的遗产，是迫使他的党讨论执政目的，而这场讨论本应在反对党时期就已经发生。

工党将在财政危机边缘展开这场讨论。英国借贷成本上升，市场对议员要求增加支出感到紧张，选民则越来越被右翼的英国改革党和左翼的绿党吸引。

左倾智库公共政策研究所（IPPR）主任哈里·奎尔特-平纳说：“在许多方面，我们已经到了中间派、自由派和主流政治最后机会酒吧。”

他接着说：“工党是凭借改变的表示当选的。斯塔默说，他是房间里的成年人，会超越争斗，把事情做成。选民会相信这种话的次数是有限的，之后他们就会去寻找完全不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