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爱德华·卢斯是《金融时报》的美国国家编辑和专栏作家。他曾担任《金融时报》华盛顿分社社长。他还曾担任南亚分社社长、资本市场编辑和菲律宾记者。卢斯此前曾在克林顿政府时期担任美国财政部长萨默斯的演讲稿撰写人。

数一数被摧毁的目标。统计一下高级领导人的尸体。看看美国的军事力量。无论按什么标准衡量,伊朗都遭到了沉重打击。
然而,美国不断发出的进一步打击威胁,却没有换来任何让步。自 3 月初以来,特朗普的威胁——包括把伊朗“炸回石器时代”,听起来越来越空洞。
但他仍不断重复。反复使用已经失败的策略,却期待不同结果,这正是疯狂的定义。
人们常说,美国比任何国家都拥有更大的容错空间。这是事实。美国拥有全球最强大的军队,东、西两侧被广阔海洋包围,北、南邻国也相对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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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优势也容易让人产生惰性思维。
早在特朗普发动“史诗怒火行动”之前,美国就已经养成一种习惯:把军事优势误认为自己有能力把意志强加给遥远国家。
特朗普对伊朗战争唯一的新鲜之处,只在于失败如此迅速且明显。
“史诗怒火行动”并没有偏离美国传统。
当特朗普还是一个通过各种关系逃避越战兵役的年轻人时(这种特权后来还有其他美国总统享受过,包括小布什),五角大楼经常公布所谓“击杀比例”,统计敌军死亡人数与美军死亡人数的对比。
1968 年初的春节攻势,当时被宣传为美国重大胜利,因为大量越共武装人员被杀。
但现实是,春节攻势给美国带来了毁灭性的政治失败,因为展现出敌人钢铁般的意志。
五角大楼当时并不这么看。
如今的美国“战争部长”赫格塞斯,与当年的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完全不同。但他们的逻辑非常相似。
简单来说,美国衡量成功的方法,就是看看自己炸毁了多少目标、杀死了多少人。
赫格塞斯最喜欢的词是“精准”和“致命性”。
约翰逊时期的“滚雷行动”与特朗普的“史诗怒火行动”几乎如出一辙。
正如林登·约翰逊通过对北越进行地毯式轰炸,希望逼迫对方在谈判中让步一样,特朗普如今的导弹威胁,对伊朗同样毫无作用。
正如塔利班在美国持续二十年的阿富汗战争期间常说的那句话:“美国有手表,我们有时间。”
五年前,塔利班重新掌权。
曾几何时,特朗普似乎比大多数美国总统更清楚美国这种“单一招数”的局限性。
他对小布什伊拉克战争的谴责,是他 2016 年强势夺取共和党控制权的重要原因。
讽刺的是,如今他自己正骑着同一匹老马,冲进同样的流沙。
特朗普甚至能在同一次采访中,把美国过去几十年的战争话术全部重演一遍。
上一秒,他还像伊拉克战争初期的小布什一样宣布“任务完成”。
下一秒,他又像尼克松和基辛格包装美国撤离越南时那样,兜售所谓“体面和平”。
而当他真正情绪高涨时,他又要求像二战时期那样“无条件投降”。
但他唯一真正的出路,只能是多线长期外交。
周一,他取消了原定周二对伊朗的新一轮打击,说是希望再给巴基斯坦斡旋的谈判一次机会。
特朗普脑子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必须做得比奥巴马 2015 年伊朗核协议更好。
但显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奥巴马团队花了 20 个月才达成那项协议。
认为一批经验远远不足的特朗普政府官员,能在几天内做得更好,这本身就是幻想。
更让特朗普无法理解的是:奥巴马竟然能够在从未威胁轰炸伊朗的情况下,达成一项真正严肃的协议。
“史诗怒火行动”带来的教训,与奥巴马从伊拉克战争中得出的结论其实相同:外交永远应该是第一选择。
甚至根本没必要不断提及美国军事力量,更不用每天炫耀。
套用一句名言:最会作战的军队,是最少作战的军队。
一种让人安心的解释,是把“史诗怒火行动”归咎于特朗普个人的鲁莽。
但特朗普并不是异类。
只要剔除他那种特别自毁式的口无遮拦,你会发现,他其实是典型的华盛顿传统派。
他的做法,不过是美国一场又一场失败战争的荒诞终点——这些战争往往先赢得战场胜利,最后却输掉整个战争。
当全世界开始重新搜索修昔底德是谁,并逐渐接受中美“两极世界”现实之际,一个真正的问题是:华盛顿是否还有能力重新塑造自己。
比特朗普更了解情况的美国人士,如今仍在敦促他“彻底解决伊朗问题”。如果他们真的从近期或更久远的历史中吸取了教训,他们现在应该修改自己的建议。
但那需要真正思考。优秀战略的基础,是智识上的谦逊。
特朗普缺乏这种品质,而在华盛顿,他绝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