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我的总统去了中国，而我得到的只有更高的油价。”
今天是周五。特朗普与习近平的峰会已经结束。很难说到底取得了什么成果，但至少特朗普表示，中国将购买更多美国石油。这是我看到的一些财经媒体的头条。
事实上，美国原油价格也确实因为这个消息至少上涨了一点。
奇怪的是，特朗普似乎认为中国购买更多美国石油是好事，但从美国角度来看，这可能并非如此，对他本人来说更绝对不是。所以我们来梳理一下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背景是，美国过去曾大量进口石油，但现在已经成为石油净出口国。这是页岩油革命带来的结果。从 2020 年左右开始，美国卖给世界其他地区的石油已经超过购买量。
当然，这是净数据。实际情况相当复杂，因为石油种类不同，加上石油运输的地理因素，也带来很多复杂性。
比如美国中西部北部会从加拿大进口石油，而德克萨斯则向欧洲出口石油。石油生产地与流向之间存在复杂交错，因此在净出口数据背后，其实存在规模相当大的双向流动。
不过，这些和这里讨论的问题关系不算太大。真正重要的是，美国总体石油产量已经超过消费量。
你可能会认为，实际上现在仍然有些人也这样认为，这意味着美国可以免受国际油价冲击影响。比如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全球油价暴涨时，美国既然卖出的石油比买入更多，就应该成为赢家。
从整体经济角度看，这或许有一定道理，不过稍后我会解释，连这一点其实也没那么明确。
但对于绝大多数美国民众来说，这绝对不成立。大多数人并没有持有石油行业资产，但大家都要购买汽油和柴油，也都会购买那些最终价格包含运输燃料成本的商品。因此，油价上涨会伤害大多数美国人。
而美国油价上涨，正是全球局势导致的。如果看伊朗战争爆发前美国石油与石油产品净出口数据，当时美国每天净出口大约 290 万桶石油。现在这个数字已经达到约 580 万桶。
这是因为，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欧洲和亚洲买家愿意支付极高价格购买石油，因此美国出口增加。这就是市场运作方式。
顺便说一句，这实际上也缓解了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对美国以外世界经济的冲击。此前每天约有 2000 万桶石油通过这个海峡运输。其中一部分现在通过穿越阿拉伯半岛通往红海的管道改道运输。但缺口中仍有相当部分，大约 15%，是由美国增加出口来填补的。
不过我们仍面临潜在危机，因为当前相当一部分石油需求是通过消耗库存满足的，而库存已经接近危险水平。但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对美国来说，问题在于，更多石油被运往海外，而美国自身产量又没有大幅增加，实际上既没有增加，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加，这意味着更多出口就意味着美国国内市场石油减少，因此价格上涨。
所以现在，美国虽然在石油方面已经实现自给自足，甚至超过自给自足水平，但汽油价格仍然比战争爆发前每加仑高出 1.5 到 1.6 美元，柴油涨幅甚至更大。
因此，这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并不是好事。中国如果再购买更多美国石油，虽然现在还很难知道这件事最终会不会真正落实，但如果真的增加购买，只会进一步强化负面影响，只会把汽油价格推得更高。
当然，也有人受益。基本上，石油生产企业正在获得意外暴利。他们出售产品的价格大幅提高。
美国基准油价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在战争爆发前大约是每桶 65 美元，而我录制这段视频时已经达到约 102 美元。这意味着部分石油公司利润大增。
谁从中受益？
毕竟公司不是人，公司最终归人所有。那么，受益者自然是持有石油公司股票的人。
但这些人是谁？其实并不完全清楚。石油行业资产大部分由机构投资者持有，而这些机构背后又有其他投资者，整个结构相当不透明，因此很难准确知道最终谁真正获利。
不过，关于美国股市，我们大致知道两件事。
第一，相当一部分美国股票由外国人持有。对此存在一些争议，但我看过的估计中，最高有认为约 40% 的美国股票属于外国投资者。如果这个数字属实，那么这些额外利润中，大约每 1 美元里有 40 美分流向外国人。
我不能完全确定这个比例，但我们确实知道，在美国国内投资者中，股票实际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最富有的 1% 人群持有大约一半股票，而接下来的 9% 人群持有另外 37%。这些数据来自我最近看到的统计。
这里还包括共同基金、养老金账户以及 401(k) 退休账户。所以，美国股票绝大部分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
大多数美国民众其实几乎没有股市资产。尽管人们总在讨论股市，但对多数人来说，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另一方面，几乎所有人都得给车加油。即便你不开车，比如住在纽约、没有汽车的人——虽然这种人并不算多，你购买的几乎所有商品价格仍然会受到燃料价格影响。
此外，化肥价格同样深受石油影响，而化肥成本最终也会影响食品价格。
所以，总体来看，美国至少 80% 到 85% 的民众都会因为油价上涨而成为净受损者，因此也会因为美国增加石油出口而受损。
当然，你可以想到几种可能改变这个结论的方法。如果石油公司为利润缴纳大量税款，那么整体美国民众可能会受益更多。
不过说到这里其实就可以停了。众所周知，石油行业长期以来一直以缴税不多而闻名。
如果那些因为油价飙升而获得资本收益的富裕投资者缴纳更多税款，那么这件事也可能对美国公众有利。但说到这里同样也可以停下。
美国制度整体上让依靠资本收益维持生活、积累财富和获得收入的人，承担的税负远远低于普通劳动者。
我的意思是，美国所得税制度本身是累进制的。电影《华尔街》里有句我很喜欢的台词：“那些在华尔街一年赚 40 万美元的苦命上班族。”
他们缴纳的个人所得税其实相当高，尤其如果他们住在纽约市的话。
但那些依靠股票和股价上涨赚钱的人，税率却低得多。因此，这不会成为重要财政收入来源，也就无法减轻普通民众承担政府支出的负担。
所以，很难看出中国增加购买美国石油怎么能算是美国的胜利。这是高油价受益者的胜利，但那只是很小一群人；而对因为油价上涨受损的人来说——也就是几乎所有人，这是损失。
为什么有人会把这视为积极结果？老实说，我已经厌倦继续指出特朗普不懂的事情了。但真正奇怪的是，这在政治上其实是坏事。
汽油价格，如今已经成为美国政治争论中的敏感焦点。
你可以说，人们对汽油价格的关注程度，已经超过它在家庭预算中的实际占比。但问题在于：从历史上看，总统其实几乎无法左右汽油价格。
长期以来，政治观察人士一直抱怨，一个总统根本控制不了的价格，却在政治中扮演如此重要角色。
但这次不同。这一次，美国汽油价格上涨，是因为特朗普决定发动战争。故事就这么简单。
因此，如果高油价确实带来负面影响，而特朗普在物价，尤其是汽油价格问题上的支持率已经极其糟糕，你会以为他应该明白，让中国购买更多美国石油并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情。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传的成就。
但现实就是如此。
实际上，我并不认为这件事最终真的会发生。我认为中国最后大概率会像过去处理贸易协议那样：口头上说会做一些事，但实际上并不会真正执行，然后整件事最终就在混乱中不了了之。
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也绝不是收益。如果这次峰会最大的成果就是这个，那么美国等于又打进了一个乌龙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