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机械仍在福特汽车位于密歇根州马歇尔的新工厂来回穿梭，但工程已接近尾声，这一幕足以让特朗普感到欣慰。
这家美国标志性企业，即将为半个世纪以来首座完全自主拥有的美国本土新建工厂举行剪彩，并为长期缺乏制造业岗位和资金流入的美国小镇带来就业与投资。
但故事的转折在于：这一切都离不开中国的帮助。而特朗普本周正前往中国，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面。
为了建设价值 30 亿美元的“蓝椭圆密歇根电池园区”，福特与全球电池技术领军企业——中国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CATL）展开合作。
随着中美关系日趋紧张，这类合作越来越少见，也引发巨大争议。从马歇尔当地街头，到美国国会，都有人对此提出批评。
不过，这座工厂最终还是建成了。4 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施工团队正在安装最后几套设备，并为约 1700 名员工整理停车场。这些员工预计将在数月内开始生产电动车电池。
特朗普与习近平将在 5 月 14 日至 15 日于北京举行峰会。双方可能讨论的一个问题是：这种模式是否能成为更多合作的范本。
两位领导人还有许多议题需要讨论，包括关税、美军袭击伊朗，以及由此引发的能源危机。
不过，中国对美国的投资也是双方过去会谈中的重要背景议题之一。自特朗普第一个总统任期以来，中国对美投资已大幅减少。
去年，北京方面曾推动取消美国针对中国交易设置的国家安全限制，并提出未来可能带来高达 1 万亿美元的大规模资本流动。这类大额投资正是特朗普在第二个总统任期中热衷宣传的内容。
但截至目前，外界几乎看不到双方在拟议中的投资委员会问题上取得进展。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汽车行业尤其难以进入，因为美国车企担心自己无法与中国企业竞争。比亚迪和小米等电动车企业实际上已被美国政府拒之门外，通过对中国电动车征收高达 100% 的关税。
但市场传闻依旧不断。就在上个月，福特否认曾与吉利汽车控股有限公司讨论将中国汽车技术引入美国市场。包括福特首席执行官吉姆·法利在内的行业高管，也反对过度向中国企业开放市场。
“我们不应该让他们进入美国，”他上个月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不过，他同时也表示愿意扩大与中国企业的合作。
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则表示，美国并不需要比亚迪这样的企业进入本土市场。最近，美国两党议员还提出法案，希望进一步加强对中国汽车技术的限制。
“天然具有威胁性”
不过，在这场争论中，特朗普本人可能是最大的变数。特朗普曾表示，他愿意看到中国汽车工厂在美国建厂。事实上，他“非常欢迎”。
前美国驻香港总领事、亚洲集团管理合伙人唐伟康表示：“除了特朗普总统和少数商界人士之外，美国社会整体似乎已经认定，中国投资天然带有威胁性。”
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表示，美国“始终欢迎更多投资推动美国工业复兴，但任何认为美国会牺牲国家安全的说法，都是毫无根据且错误的。”
“蓝椭圆”项目正在带动马歇尔当地经济，但当地也存在反对声音。
福特与宁德时代的合作结构，正是为了缓解这些担忧而设计。福特拥有工厂、土地和设备，并负责聘用员工。宁德时代不持有股权，只通过授权协议提供磷酸铁锂电池技术，并派遣中国工程师培训福特员工。
这种安排与 TikTok 在美国继续运营的协议有些相似。当时，字节跳动同意将核心算法授权给一家新的美国实体，从而使 TikTok 得以继续在美国运营。
双方都有理由喜欢这种模式。美国车企使用宁德时代电池，有助于推动这项技术成为行业标准，并提升市场份额。
TikTok 的技术被认为存在安全风险，但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曾开玩笑说，他的电池“蠢得像砖头一样”，意思是这些产品既无法用于间谍活动，也无法用于其他非预期用途。
由于美国监管环境变化以及本土需求疲弱，福特已经缩减电动车计划。但这座新工厂仍显示出宁德时代在美国市场更广阔的发展潜力。
未来，这座工厂不仅将生产电动车电池，还会生产储能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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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美国为了支持人工智能快速发展而急需建设的大量数据中心，也可能成为中美合作的另一巨大领域。
对于福特而言，这项合作帮助弥补了电池技术差距。公司高管丽莎·德雷克去年告诉记者，如果只依靠内部研发，“我们可能需要十年时间才能追赶上来。”
一名福特高管向彭博表示，福特并不认为这种合作与保护美国市场之间存在矛盾。
“处于关键边缘”
对于马歇尔而言，这座工厂意味着经济上的“救命索”。尽管并非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这座人口约 6800 人的小镇遍布 19 世纪和 20 世纪初的建筑，因此获得美国国家历史地标区称号。但近年情况并不乐观，自 1990 年代以来，当地已流失约 2000 个工作岗位。
帮助吸引福特落户当地的“马歇尔地区经济发展联盟”首席执行官詹姆斯·杜里安表示：“当人口不增长时，税收收入就会萎缩，城市也难以维持公共服务。”
他说，这种情况在密歇根其他地方已经发生，而“马歇尔当时也差不多快走到那个地步了”。
如今，当地正在复苏。
新的住宅开发项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Dark Horse Brewing Co. 和 Pastrami Joe’s Deli 等本地企业也开始招聘员工，为工厂投产后持续增长的人流做准备。
大量建筑工人的涌入，已经给当地带来可观生意。
正在“蓝椭圆”工厂外围修建围栏的建筑工人多米尼克·特罗姆利表示，他现在的收入至少是此前在田纳西工作时每小时 29 美元工资的两倍。
他还喜欢住在马歇尔，因为能省钱，“你不会天天出去玩，也不会一直花钱。”
“蓝椭圆”马歇尔项目首席执行官斯科特·戴维斯表示，中国专家也已经来到当地，为即将入职的员工开设培训课程。
两名中国工程师在密歇根大道散步时，两家中餐馆正提供偏美式口味的外卖食品。他们表示，自己将在当地停留约六周，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但也知道社区内部存在一些紧张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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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项目早期开始，当地一直存在零星反对声音。
抗议者通常会在市中心布鲁克斯纪念喷泉公园聚集。这个公园以法国凡尔赛宫的“爱神庙”为原型。彭博到访当天，现场只有两人举牌抗议，但经过的几辆汽车按喇叭表示支持。
像巴里·韦恩·亚当斯这样的抗议者，也提到中国因素。
“宁德时代是中国共产党的产物，”他说。但这似乎并不是最主要的反对理由。
71 岁的亚当斯表示：“我们反对的是灾难性的环境破坏，以及预计会失去本县最肥沃的 3000 英亩农田。”
“蓝椭圆”工厂只是当地政府规划的大型产业园区的一部分，他们希望吸引更多新建投资项目。
围绕土地重新规划的多年法律纠纷，目前仍未最终裁决。
与此同时，美国首都华盛顿方面也在密切关注这个项目，焦点完全是中国。
2023 年 2 月工厂首次公布时，时任参议员卢比奥曾要求拜登政府审查这项合作协议。他表示，这只会“进一步加深美国在电池技术上对中国共产党的依赖”。
类似担忧至今依然存在。
今年 1 月，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约翰·穆勒纳尔致信福特，要求公司提供与宁德时代合作协议的详细信息，并披露未来是否计划扩大双方关系。
一名福特高管表示，公司出于竞争原因没有提供相关文件，但已与委员会沟通，并回应了问题。
长期研究中国汽车行业、现居上海的前克莱斯勒高管比尔·鲁索则认为，华盛顿关于中国投资的讨论，往往聚焦国家安全和供应链依赖，但更大的风险其实是假装美国企业能够独自完成所有事情。
他说：“未来电动汽车的发展道路，不可能脱离中国供应链。”
他表示，电池是电动车最昂贵的部件，而中国掌握全球约 80% 的电池产能，其中一半来自宁德时代，“你必须能够把全球供应链的一部分核心能力，带到自己的后院。”
这种需求已经在许多地方引发争论——不仅是美国，也包括加拿大和欧洲。这些国家都在思考：如何利用中国汽车企业的技术能力，让本土企业学习，同时避免自己的市场被技术更先进的竞争者夺走。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与几十年前的情况正好相反。
当年，许多亚洲经济体试图通过与西方顶级车企合作，建立自己的汽车工业。当时先进技术掌握在欧美企业手中。亚洲国家面临的挑战，是如何通过合作模式帮助本土企业缩小差距。
而如今，局势已经完全反转。
中国自身之所以成长为汽车强国，也是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外国技术。当年，中国要求福特、宝马等外国车企如果想进入中国市场，就必须与中国企业成立合资公司。
美国方面，也有日本车企的先例。
最初，日本车企进入美国市场时，也被视为“致命威胁”。但后来，许多日本企业最终选择在美国建厂。
如今，一些中国企业其实已经在美国拥有业务。例如吉利集团旗下的沃尔沃汽车——这家公司当年从福特手中收购，就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拥有工厂。
尽管如此，许多分析人士依然认为，中国对美国的直接投资不太可能大幅反弹。
荣鼎集团最近发布的报告预测，即便特朗普与习近平会晤后恢复投资谈判，中国对美投资也不太可能明显回升。
不过，福特一名高管在回应相关问题时表示，美国和中国最终必须学会共存，而马歇尔工厂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合作模式。
这名高管表示，这种模式不仅能带来投资和就业，也能帮助美国企业获得所需技术，并在学习过程中逐渐发展出自己的知识产权。
马歇尔市经理德里克·佩里则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项目。
他认为，这是让小镇重新焕发生机、并让年轻人愿意留下来的机会，“如果你有孩子或孙辈，你应该会希望创造机会，给他们留下一个繁荣的未来。这样一来，你就不用飞越整个美国去看望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