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日经亚洲新闻,德里克·格罗斯曼是南加州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教授,曾任兰德公司高级国防分析师,并担任美国国防部亚洲与太平洋安全事务助理部长的每日情报简报官。

自特朗普近一年前重返白宫以来,全球一直在努力理解他日益难以捉摸的外交政策。这在台湾问题上尤其明显,因台湾局势牵涉巨大利益。北京持续加压,最近刚结束围绕台湾岛的军事包围演习。
有时,特朗普政府展现出强硬立场。去年12月,白宫批准了对台出售总额达111亿美元的军火——创下历史最高纪录。此外,美国在台湾海峡的基本政策并未发生根本改变,似乎意味着台北方面的紧张情绪可能并无必要。
但过去两个月的多项迹象表明,一旦台海局势升级,特朗普政府是否会出手协防台湾,变得难以信赖。
在最近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特朗普谈到中国可能动用武力改变台海现状时表示:“他(习近平)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取决于他会怎么做。但我已经向他表达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我会非常不高兴。我不认为他会这么做。我希望他不要这么做。”
从一方面来说,特朗普的说法没有错,北京确实将台湾视为内政议题,这与美国长期奉行的“一个中国”政策一致。但另一方面,他并未警告中国不要采取行动,而是依赖于“希望”而非“威慑”。
历届政府通过言行明确传达红线和后果,以确保北京理解美方立场;特朗普则完全没有发出类似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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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担忧的是整体背景。特朗普显然非常重视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私人关系,他计划于今年4月访问北京。在去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上,双方会面期间据称未提及台湾议题。但习近平会后致电特朗普,强调“台湾回归中国”不仅是中国主权问题,更是二战后国际秩序的核心组成。特朗普对此并未反驳。
早在APEC之前,外界就有传闻猜测,特朗普是否可能与习近平达成“大战略交易”,以减少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承诺来换取中国在经济方面的让步。特朗普一贯强调美中关系的重要性,却几乎忽视美台关系,这令外界有理由担心台湾是否可能在更大的双边利益中被“交易”。
在北京上月展开“正义使命-2025”军演期间,特朗普淡化威胁称:“我和习近平主席关系很好,他没跟我说过这事。我当然看到这演习了,但他没跟我说。我不担心,完全不担心。他们在那地区搞海军演习已经20年了。”
此番表态实际上为北京的军演开了绿灯,也为今后更大规模的行动松绑。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上月发布的新一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NSS)也加剧了不安情绪。虽然报告强调台湾的重要性,但几乎完全是从经济角度出发:
“台湾受关注是理所当然的,部分因为其主导全球半导体产业,更重要的是,台湾处于第二岛链要冲,区隔东北亚与东南亚两个战略战区。鉴于全球每年三分之一的航运经过南海,台海冲突将对美国经济产生重大影响。因此,威慑冲突发生——理想状况下通过保持军事优势,是当前优先事项。”
这种表述引发质疑:如果有一天台湾不再是全球半导体中心,也不再控制关键航运通道,美国是否还会视防卫台湾为优先事项?早在2023年,总统候选人维韦克·拉马斯瓦米就曾建议,美国应在实现半导体自主前防卫台湾,之后就不必再为台湾动兵。
如今,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的逻辑似乎正重演这种“经济优先”思维。
即使从地缘战略角度出发,核心仍是“美国利益”:防止中国掌控关键海上通道,而非将保护台湾视为道义责任或国际承诺。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以及其他历届政府,从未将安全承诺与经济利益挂钩。
NSS还强调“势力范围”理念,并优先关注西半球安全。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秘密展开的行动、试图推翻马杜罗政权,就是这种优先排序的体现。在当前背景下,北京可以合理推断:美国对台湾遭受攻击的反应,会被其全球其他战略优先事项所掣肘。
比如,目前特朗普正在考虑对伊朗动武,但大部分美军部署却集中在加勒比地区。
简而言之,对台军售和政策延续是积极信号,但特朗普的公开发言、对习的个人外交以及将台湾“工具化”的经济叙事,却共同传达出一个危险信号:当局势升级时,美国的威慑是否可靠,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台湾的安全不应依赖于芯片制造能力或海运枢纽地位。对台湾而言,对美国在区域内的盟友而言,他们需要一位将台湾防卫视为战略与道德责任的总统,而非把台海安全当作经济筹码。
在那之前,特朗普的台海策略仍然留下太多模糊、太多风险,远远不够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