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高院对“路易斯安那州诉卡莱斯案”(Louisiana v. Callais)的判决，等于是推翻了《投票权法》对少数族裔投票权的保护。

保守派走到这一步，花了61年。

我在美国历史性倒退，最高法院终于“推翻”《投票权法》一文中提到：“这一判决对2026年的选举影响有多大还不好说，但如果国会不出面阻止的话，2028年的选举将受到巨大影响，很可能将永久锁定选举结果。几十年来，共和党在下一盘大棋，其中策略上最成功的是2010年的一个‘红图’项目。这盘棋将州政府的权力与最高法院的右转有机地结合起来，造成了我们今天的局面。”

今天就说说“红图”(REDMAP)项目的来龙去脉及其带来的严重后果。

弗吉尼亚州选民公投搞不公平选区划分

说“红图”之前，先谈一谈自去年夏天川普喊话德克萨斯等红州重新划分选区，民主党与共和党正在展开的选区划分的博弈。

4月21日，弗吉尼亚州选民公投（下图），批准了一份新的选区图。这个新的选区划分，让民主党有可能增加四个众议院席位。如果州高院不判此违宪，一切“按计划进行”的话，将使该州的11个众议员席位从原来的6个民主党、5个共和党变成10个民主党，1个共和党。

（《纽约时报》截屏）

这类非公正的选区划分是美国特色，还有个专门的政治术语，叫Gerrymandering，一般中文翻译为杰利蝾螈（或格里蝾螈）。

既然说非公正，意思就是这种选区划分会产生与民意不符的选举结果。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这是反民主的行为。二，这是一种系统性选举舞弊。

既然杰利蝾螈不民主，属于系统性选举舞弊，为什么一直指责共和党搞不公平选区划分的民主党，自己也走在了这样一条路上？

同样是杰利蝾螈，共和党走得更远

杰利蝾螈是美国特有的一种政治行为，民主党和共和党都有做。但是，公平地说，民主党做的程度和范围远远比不上共和党。杰利蝾螈在共和党控制地区大行其道 ，最关键的一个是共和党2010年的“红图”项目，为其后几十年的选举奠定了不公平的基础。

2009年的某一天，眼看又一个人口普查年就要到来，共和党策略师克里斯·扬科夫斯基(Chris Jankowski)忽然产生了一个灵感：每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伴随的是全国选区重新划分。如果共和党能够在大多数州拿下州议会多数，就可以用杰利蝾螈让共和党获得选举优势。

2014年3月，共和党策略师克里斯·扬科夫斯基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州议会大厦外（图源：wbur公共广播电台）

扬科夫斯基随即设计了“红图”项目，通过大数据确定目标，比如哪些州的人口变化会造成选区的重新规划，然后再具体去发现哪个竞选话题可能影响哪个位置，各个击破。这需要敏锐的嗅觉和有攻心作用的策略。

于是，在缅因州布鲁希尔(Blue Hill)镇，上演了一出超出当地人想象的剧本。

2010年，已经做了多年州众议员的吉姆·沙茨(Jim Schatz)，成了那年州参议员的民主党候选人。他的竞选口号是“投票给吉姆”。在此之前，他已经靠这个简单直接的竞选策略赢得了八次选举。

他的对手，共和党候选人布莱恩·兰利(Brian Langley)则是把自己的蓝莓派食谱印在竞选传单的反面。他说，食谱比他的政治观点赢得了更多的选民。

布鲁希尔是一个美丽而又偏僻的小镇。那里的人淳朴，友好，那里的生活平静，安详，甚至连政治竞选都不带火药味。

但是没想到，这一年秋天画风变了。沙茨受到铺天盖地的不实广告攻击。这些广告震惊了全镇，包括两位候选人——因为连兰利都不知道广告是哪里来的。兰利到处打听，最后一位州共和党大佬告诉他，这些广告肯定不是本州共和党做的。

后来广告越做越丑陋，兰利认为会对自己有负面影响，于是他花钱做广告，声明那些攻击沙茨的广告不是他做的，也不符合事实。只是，兰利的广告太迟了，沙茨败选。这是共和党自1992年以来第一次在这个选区赢得选举。

NPR的调查表明，这些广告与扬科夫斯基有关。他为2010年的竞选筹集了3000万美元，用来影响全美数百场围绕地方议题展开的竞选。有时候，他直接把钱交给共和党候选人，有时却是不与当事人联系就直接上手，就像发生在缅因州那样。

最关键的是，一般两党都不那么重视州选举，所以不需要花很多钱就能够对州选举产生比较大的影响。

扬科夫斯基从自己的经验认识到，在州选举上做文章，用那些全国性操作10%的资金就可以达到更好的效果。具体来说，对一个联邦席位的选举，3千万美金的作用几乎感觉不到，而同样这笔钱，可以帮助拿下几百个州席位。

结果是，扬科夫斯基从2010年的州选举获得的收获甚至超出了“红图”项目预定的目标。这一年的选举堪称历史性时刻：仅凭3000万美元，共和党就赢得了700个州立法席位，最终在25个州同时掌控了州参众两院——占全国一半的州！这还不包括只控制参议院或众议院的州。

扬科夫斯基的“红图”项目成绩璀璨。

这还仅仅是开始！

扬科夫斯基2018年6月接受NPR采访时说：“2010年的选举只是开始，而非终点。对我来说，关键在于‘红图’之后发生的一切。”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共和党控制的州立法机构开始重新划分选区以利于己方。2012年是重划选区后的第一个中期选举。那一年，尽管民主党联邦候选人总得票数多出110万张，共和党却以33席的多数优势主导了众议院。

（图源：ProPublica）

上图是2010年（当时仍沿用旧选区）和2012年各个州的联邦选举结果对比，图中颜色深浅代表州普选票数与实际赢得席位之间的差异（见图中左下角标识），颜色越深则差异更大。蓝色代表民主党获得相较于普选票更多席位，红色代表共和党获得相对更多席位。可以明显看出，2012年不仅红色区域更多，而且颜色深的更多，就是说杰利蝾螈的程度更严重。

选区划分当然不是影响选举的唯一因素。民主党选民往往集中于大城市也容易造成选民过度集中于某个选区，但ProPublica报道说，专业分析人士及各界人士均指出，选区重划是造成这种反差的关键。

所以说，同样是杰利蝾螈，共和党走得更远。这已经是被数据证明了的事实。

红州政府滥用权力，压制民意，削弱民主

杰利蝾螈是非民主行为，这个显而易见。

但共和党对选举的操纵并不限于杰利蝾螈。正如扬科夫斯基所言，一切都只是开始。

非常“凑巧”的是，高院也相当“配合”。

曾经，人们希望在法院获得有利判决的做法是，设计有利于己方的辩论理由。但后来人们发现，你不需要有好的理由，只需要有同情你的法官。特别是发生了好几个保守派大法官左转的情况后，右翼更是把关注重点放到挑选观点坚定右翼的大法官候选人上，而且理念越极端越好。要知道，说服一个人改变看法很难，而为自己的观点“寻找”判决的理由难度要小得多。而当你可以不在乎是否逻辑自洽时，那简直就没有难度了。

2013年，谢尔比县诉霍尔德案的官司打到高院时，保守派已经是万事俱备了。该案的判决，等同于推翻了《投票权法案》对南方各州在选举法上面的限制。本来，因为这些州曾有过歧视性质投票法律的州，《投票权法案》第5条要求在对州选举法做任何修正之前，其修改内容必须经联邦审核，也称为“预先批准”。第4(b)条则列出这些曾经有歧视行为的州。这两个条款的结合被认为是该法案最重要的执行机制。

谢尔比县诉霍尔德案的判决废除了第4(b)条，即去除了“预先批准”的程序，等于为南方各州松了绑，可以直接下手做任何事情。而这也是确实发生的：一旦掌控了州议会，共和党就毫不犹豫地推行各种违背民主原则的选举政策，比如不合理的严苛证件要求，或者在民主党选民集中的选区限制投票站数量、投票站开放时间和提前投票的机会，害选民投票必须排数小时的队（见下图），又或以清洁选民登记册的名义，不负责任地大量删除选民，其中不成比例地包括了大量民主党合格选民，等等等等。我这个选举系列文章上一篇公投之战：共和党人与公民的对决谈到的佛罗里达州要求全民公投提案必须获得60%的支持率才算通过，也是这类动作之一。

NPR2020年10月的一个新闻报道：《为什么非白人佐治亚州选民必须排队等候几个小时？投票场所太少》。图片的注为：去佐治亚州位Union City的“基督教城欢迎中心”投票的一些选民，在该州6月初选期间忍受了五个小时的等待（NPR网站截屏）

对了，知道扬科夫斯基完成了“红图”项目后去干嘛了？他下一个项目就是去寻找最合适的保守派大法官候选人。所以，高院在2013年废了“预先批准”后，于4月29日又借“路易斯安那州诉卡莱斯案”的判决使《投票权法案》第2条彻底失效，就丝毫不令人奇怪了。

红州压制选民的所有动作都是共和党州的“专利”，你在蓝州看不见类似的操作。

这些措施的目的就是压制民意，削弱民主，继续巩固共和党的选举优势，使得这些州成为共和党的堡垒，因为这构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民主党哪怕有多数也很难翻盘。如果不是谢尔比县诉霍尔德案的判决去除了“预先批准”这一步，所有这些行为都不会被允许。

更有甚者，川普第二次上任后，为了保住共和党在国会的多数，公开喊话共和党州，要他们赶在2026年中选之前，在已经严重杰利蝾螈的选区划分上，继续走向更极端，在非人口普查年重划选区，将党派优势利用到极限，给共和党更多不公平的选举优势。德州首当其冲，为川普献上了愈加不公平的、新的选区划分，其他红州也相继跟进，这就会造成本可以依照民意将国会翻盘的民主党永远处于少数。

弗吉尼亚州选民公投是民主党不得已而为之

在这样的背景下，才发生了民主党针锋相对的杰利蝾螈，因为这关系到美国的民主是否还能保住。要问局势有多险峻，就看看奥巴马和埃里克·霍尔德(Eric H. Holder)都参与到支持弗吉尼亚州重划选区的选民公投就知道了。

奥巴马是个多么爱惜自己身上羽毛的人，要他公开支持杰利蝾螈这种“肮脏”的政治游戏，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的。曾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任非裔司法部长的霍尔德，离开政治任命职位后，专门致力于推动选区公平划分。他曾是坚定的杰利蝾螈反对者，但他现在也公开支持弗吉尼亚州重划选区，消减共和党以不公平方式获得的选举优势。

弗吉尼亚地方报Virginia Mercury4月10日的报道：“我们必须采取行动”：美国前司法部长埃里克·霍尔德支持弗吉尼亚州选区重划

加州和弗吉尼亚州的选区重划，只是民主党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试图重新制造公平选举环境的努力。他们都强调，这应该是暂时的措施。毕竟，这个肮脏的游戏是由共和党开始的——在共和党已经有了“红图”造就的不公平选举环境之后，德州等又开始新一轮更严重的杰利蝾螈。民主党所作的不是背叛民主原则，而是先争取到一个不要太不公平的环境。

共和党政治、政策顾问和游说人士卡尔·罗夫(Karl Rove)2010年3月在《华尔街日报》发表过一篇观点文章（上图），《共和党将目标锁定州议会——谁掌控选区重划，谁就能掌控国会》，“预言”因为奥巴马的政策不得人心，当年的中期选举民主党会在州级选举丢失席位。当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2010年民主党失去大量州级席位是共和党“红图”项目的效果，知道内情的罗夫是特意为选举结果埋伏笔。如果说罗夫文章的主标题“共和党将目标锁定州议会”道出了共和党当时正在做的事情，那么，副标题“谁掌控选区重划，谁就能掌控国会”则是彻底坦白了共和党这种动作的目的。民主党2012年在国会丢掉很多席位最主要的原因正是“红图”项目的后续效应。

顺便说一句，你找不到民主党有任何类似的言论。不是民主党人更阴险，共和党人更坦然，而是民主党的确没有走得这么远。任何动机都会有泄露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在此必须指出一个很重要的区别：共和党是靠党派掌控重划选区，民主党是请选民公投决定要不要重划选区。类似区别一直存在，包括两党虽然都搞杰利蝾螈，但在范围和程度上始终有很大差别。当共和党将杰利蝾螈推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后，选举环境已经接近质的变化，即几乎已经改变了选举的性质——不再够格被称为一个民主选举了。罗夫的言论也是间接地告诉我们，要恢复一个真正民主的选举机制，首先必须抹去共和党“红图”项目遗产。

2022年1月，长期关注杰利蝾螈问题的美国知名记者大卫·戴利(David Daley)在The Forum发表文章（上图）：《“红图”美国——如果不进行投票权改革，共和党将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一个选举不再有真实意义的未来》。

文章指出，共和党以“红图”应对奥巴马2008年的胜选以及多族裔民主党多数派的崛起。该项目使共和党在密歇根、俄亥俄、威斯康星、印第安纳、北卡罗来纳、宾夕法尼亚和阿拉巴马等州均获得州议会多数，并使共和党完全掌控了佛罗里达、佐治亚和得克萨斯两州的议会两院。共和党借助先进的新型制图软件和精细选民数据重划选区后，民主党在这些州再未夺回过任何一院的控制权——即便他们获得了数十万张更多的选票。

戴利说，我们早就该正视一个基本且令人震惊的事实：共和党已将美国民主改造成了一场他们不可能输的游戏。难怪共和党领导人对选民的政策偏好、曾被视为不可剥夺的基本权利，甚至关于我们历史的基本事实都如此漠不关心。他们只需要靠划分选区来决定胜负。

这正是共和党下的一盘大棋。该文标题道出了当前的危机：再不进行选举改革，恐怕我们就会到达一个转折点——选举不再代表选民的意志，所谓的民主选举名存实亡了！

说实话，我本来对加州该不该重划选区持怀疑态度，但加州选民的态度让我警醒：是背水一战的时刻了。待到弗吉尼亚州公投时，我已经乐见其成。

理想的情况是，民主党能够在2026年中选拿下参众两院，然后从联邦层面制定法律，将整个选举程序的方方面面真正公平化、合理化，包括公平合理的选区划分——这就是民主党多年来一直在推的政策和法律，如始终被共和党阻扰无法通过的《投票自由法案》(Freedom To Vote Act)和《约翰·刘易斯投票权促进法案》(John Lewis Voting Rights Advancement Act)。只有这样，才能让美国选举走向越来越民主的良性循环。

周五（5月8日），弗吉尼亚州法院推翻了众议院选区划分方案，对民主党造成重大打击。但对还在乎美国民主制度的选民，这同时也应该是更强有力的动员令，以阻止美国选举格局被固定化。

也只有这样才可能让共和党改邪归正，切切实实地从争取选民入手，而不是变着法地靠欺骗赢得选举。而这将是美国人民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