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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集中营【1】:一个集中营体系正在美国成形

 

  Information-Justice|信 息 正 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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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ecca Gordon

 

毫不夸张地说,

在川普统治之下,

ICE拘留营现在正面临成为核心镇压工具的危险

—— 丽贝卡·戈登

 
【前言】
 
去年7月,美国著名历史学家兼记者安妮·阿普尔鲍姆(Anne Applebaum)在一次访谈中警告称,美国正在滑向威权国家
 
根据川普强行推动通过的《大美丽法案》,未来四年联邦政府用于移民与边境管控的支出将大幅增加至1730.3亿美元。这一法案实际上正在推动建立一支由总统直接掌控的执法力量。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有望成为全美最大的执法机构:其计划在未来四年新增1万名特工,扩充至10万至12.5万张拘留床位,使其规模超过联邦调查局(FBI),并进一步强化联邦对移民与边境事务的“军事化”控制。
 
自“川普2.0”上台以来,联邦机构不断走向军事化,政治手段日趋强硬,种种迹象表明,美国正呈现多重“警察国家”的发展趋势。而“川普集中营”在全国范围内的扩张,则是其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标志之一
 
“信息正义”将推出系列编译文章,深入揭示“川普集中营”在美国正在展开的现实与后果。
(By 新约客)
 
【延伸阅读】【重磅访谈】一支由总统控制的国家警察部队正在美国建立

 
 
 
在川普的美国古拉格中
死去的人,
以及
正在死去的人
一个集中营体系正在美国成形,在更多人遇害之前,这个国家必须直面这个怪物。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编译作品。已开启快捷转载,欢迎转载、分享、转发。
 
文:Rebecca Gordon
译:新约客
编:新约客,溪边愚人
 

原文2026年3月24日发表于美国知名进步派新闻与评论网站“共同梦想(Common Dreams)。作者丽贝卡·戈登(Rebecca Gordon)是美国哲学学者、作家与社会活动家,现任旧金山大学(University of San Francisco)哲学系兼职教授。她长期关注国家暴力、酷刑与人权问题,研究领域涵盖政治伦理、战争责任与拘押制度等。在进入学术界之前,戈登多年活跃于各类社会运动,包括女性解放、LGBTQ+权利、中美洲与南非团结运动,以及美国的种族正义倡议。她的写作以鲜明的道德立场和公共介入意识见长,致力于揭示国家权力在安全与战争名义下的越界行为。主要著作包括《酷刑的主流化》(Mainstreaming Torture,2014)和《美国纽伦堡》(American Nuremberg,2016),前者分析“9·11”后美国酷刑实践的制度化过程,后者则主张追究相关官员的战争责任。原文链接:

https://www.commondreams.org/opinion/trump-s-concentration-camps
 
一个父亲的死亡
 
2026年3月4日的《亚利桑那每日星报》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事实:“一名海地庇护申请者在佛罗伦斯惩教中心被关押四个月后,于周一在斯科茨代尔一家医院因一颗受感染牙齿引发的并发症死亡。”
 
感染从他的牙齿扩散到了他的肺部,并发展为夺去他性命的肺炎。
 
换句话说,ICE让一名囚犯死于牙痛。

Emmanuel Damas
 
他的名字是埃马纽埃尔·达马斯(Emmanuel Damas)。他56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而我们只能预期,ICE中心的医疗治疗状况还会进一步恶化。正如《大众信息》(Popular Information)记者贾德·莱格姆(Judd Legum)在2026年1月所报道的:

ICE……自2025年10月3日以来,一直没有向任何第三方医疗服务提供者支付被拘留者的医疗费用。上周,ICE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政府网站上发布通知,宣布在至少到2026年4月30日之前不会开始处理此类索赔。在此之前,医疗服务提供者被指示“暂停提交所有索赔”。

 
 
越来越多的人死于ICE拘押
 
即使埃马纽埃尔·达马斯不必要的死亡是唯一的个案,也已经足够令人愤慨。
 
而事实上,2025年共有32人在ICE拘押期间死亡,为二十年来最多。2026年,仅1月就又有6人死亡
 
其中包括55岁的古巴父亲赫拉尔多·卢纳斯-坎波斯(Geraldo Lunas Campos),他死于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的东蒙大拿拘留营。
 
尽管ICE最初声称卢纳斯-坎波斯曾试图自杀,但美国移民委员会的报告表示,“埃尔帕索郡法医裁定他的死亡为他杀,死于颈部和躯干受压导致的窒息。
 
当然,一个人很难把自己勒死。
 
目击者这样描述他的死亡:

卢纳斯-坎波斯先生被戴上手铐,同时至少有五名警卫将他按住,还有一名警卫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失去意识。

 
在东蒙大拿拘留营,至少还有另一名男子死亡,该地同时还在传播结核病和麻疹。
 
达马斯和卢纳斯-坎波斯只是ICE目前关押的大约7万3千人中的两人,这些人被安置在遍布全国的一系列拘留营中。而更多的拘留中心正在建设之中。
 
其中许多是由旧仓库改造而成,正如ICE代理局长托德·莱昂斯(Todd Lyons)去年所说,它们被设计成“像人类的Amazon Prime[注]”。
 
[注]Amazon Prime是Amazon推出的一项付费会员服务,主要提供快速配送和其他数字服务。其中最核心的特点是依托高度自动化的仓储与物流体系,实现大规模、高效率的商品分拣与配送(如当日达、次日达)。托德·莱昂斯说把人像包裹一样进行快速分拣和转运,这种措辞有着强烈的将移民“物件化”,“非人化”的意味。
 
(像许多川普任命的官员一样,莱昂斯尚未获得参议院确认。根据ICE的说法,他的正式头衔是“履行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局长职责的高级官员”。)
 
 
什么是集中营?
 
合在一起,这一监狱网络——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一集中营网络——构成了一个美国古拉格。
 
“古拉格”与其说是一个词,不如说是一个俄语首字母缩略词,它后来成为苏联集中营体系的代名词,该体系最初是在斯大林统治下发展起来的。该词代表“劳改营总管理局”,最初指的是管理这些营地的官员。后来,“古拉格”开始指代营地本身,这些营地是苏联政治镇压的核心工具。大多数美国人第一次了解这些营地,是通过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1973年在国际上畅销的回忆录《古拉格群岛》。
 
正如《漫长的一夜:集中营全球史》(One Long Night: A Global History of Concentration Camps)的作者安德烈娅·皮策(Andrea Pitzer)所写,这类机构是一种相对较新的现象。尽管人类长期以来一直想方设法隔离他们认定为敌人的群体——例如中世纪欧洲被围起来的犹太人隔都——现代集中营的发展得益于两项关键发明:铁丝网和机枪。这两项技术进步使得少量守卫可以在一个地方控制和拘禁大量人群。
 

 
集中营具有若干定义性特征:
 
集中营存在于常规法律结构之外。被关押的人不是囚犯,而是被拘留者。因此,在集中营中我们会发现从婴儿到老人各个年龄段的人。
 
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没有经过审判或被判定犯有任何罪行。相反,他们是因为其身份而被拘留,例如作为非公民;或者像二战期间被监禁的日裔美国公民那样,因为其族裔或国籍出身。
 
这一点同样适用于今天被关押在ICE拘留设施中的人。
 
他们所谓的违法行为属于美国民事法律,而非刑事法律,他们的拘押存在于任何法院体系之外,包括司法部移民审查执行办公室所运行的移民法院。
 
移民法官实际上是行政雇员,不能下令拘留任何人。这一权力属于ICE及其上级机构——国土安全部(DHS)。
 
集中营的被关押者是平民,而非士兵,这使他们便利地被排除在《日内瓦公约》的约束之外。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从未承认其在古巴关塔那摩湾监狱中关押的人(以及15名仍被关押在那里的囚犯)为战俘。
 
在1990年代,也就是关塔那摩海军基地首次被用于在“全球反恐战争”中关押被拘留者的近十年前,美国就曾在那里关押移民,包括多达5万名海地人和古巴人。
 
川普于2025年1月29日发布的行政命令《将关塔那摩湾海军基地移民行动中心扩展至满负荷运转》指示国防部和国土安全部准备在那里关押多达3万名移民被拘留者。
 
截至2025年7月,该营地关押着来自非洲、亚洲、欧洲和加勒比地区的被拘留者。
 
集中营与威权政权相关联。
 
它们既作为一种直接的镇压形式发挥作用,同样重要的是,它们也是对社会其他成员的一种警告,提醒他们反抗政权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从这个意义上说,集中营与另一种镇压工具——制度化的国家酷刑——非常相似,我在我的著作《酷刑的主流化》中对此有所论述。
 
像国家酷刑一样,集中营也上演着一种“国家安全戏剧”,而其半秘密性质使其更加引人入胜。
 
在ICE拘留营的案例中,国土安全部表现出不允许地方官员或国会议员进入这些设施的姿态。但如果人们对其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类拘留中心就无法完全发挥其镇压功能。
 
因此,我们看到这样的场景:在一次听证会上,一名国会议员询问当时的国土安全部长克丽丝蒂·诺姆(Kristi Noem)有关一名双腿截肢者的情况,此人“不得不在霉菌、粪便和体液中爬行才能洗澡”。
 
让公众知道这种事情正发生在几乎求助无门的人身上,其目的就是对政治行动产生寒蝉效应。
 
集中营并不是死亡营,但人们确实会在那里死去。
 
许多美国人倾向于认为所有德国集中营都是直接灭绝的场所。事实上,纳粹建立了六个专门用于工业化屠杀其囚犯的营地。但在第一个死亡营建立之前的十年里,囚犯已经被集中在成千上万个“劳动”营中。
 
实际上,他们并不是被直接送去杀害,而是被从社会中移除。
 
正如新奥尔良国家二战博物馆所解释的:
 

最初,这些集中营中的人通常不是犹太人,而是共产党人、社会主义者、罗姆人和辛提人、耶和华见证人、男同性恋者以及“反社会”分子(酒鬼、罪犯、有精神障碍的人、贫困者)。

 
值得注意的是,就像今天美国的无证移民一样,这些群体在当时的德国社会中几乎得不到同情。他们所遭遇的条件——食物和医疗的缺乏、拥挤以及不卫生环境——使他们患病并导致多达三分之一的人死亡。
 
 
美国集中营简史
 
古拉格并不是世界上第一个集中营,尽管这种机构确实是一种相对较新的现象。人类长期以来一直想方设法隔离他们认定为敌人的群体,正如美国人在某些时期对被奴役的非洲人以及这片大陆上的原住民所做的那样。
 
事实上,当切罗基民族根据1830年的《印第安人迁移法》被逐出其土地、并被迫踏上“血泪之路”(Trail Of Tears)[注]时,他们中的许多人曾在阿拉巴马州和田纳西州的“迁移中转站”中被关押了一段时间。

[注]1828年,在佐治亚州的切罗基人领地发现了金矿,随后出现的佐治亚州淘金热引发了将密西西比河东岸的印第安人逐出其领地的一系列政治运动。当时大约有12.5万美洲原住民居住在佐治亚州、田纳西州、阿拉巴马州、北卡罗莱纳州以及佛罗里达州。白人移民想要占用印地安人的土地种植棉花等经济作物,因此美国联邦政府于1830年通过《印第安人迁移法案》,强迫印地安人迁移到政府划定的印地安领地。1830-1850年间,印第安人部族在美国陆军和州民兵的严密监管下背井离乡,前往遥远的西部,途中饱受冻馁和疾病,许多人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已死亡。这条道路被称为“Trail of Tears”,全长大约1200英里。1838年,最后一批切罗基原住民完成了迁移。踏上西迁之路的16543名切罗基人中,大约有2000-8000人死于途中。

 
几乎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听说过纳粹德国的集中营,但现代集中营的历史实际上始于19世纪末。正如安德烈娅·皮策在最近一次采访中所回顾的,美国人最早是在19世纪90年代注意到这种营地的,当时西班牙在镇压古巴起义时实施了“再集中”政策。
 
正如今天ICE拘留营中发生的那样,当时营养不良的男人、女人和儿童被塞进拘留营,在那里,拥挤的环境和糟糕的卫生条件导致许多人患病并死亡。有关古巴骇人条件的消息促使美国人为被关押者组织物资援助。
 
随后,美国派遣战列舰“缅因号”为往古巴运送救援物资的船只护航。当“缅因号”在哈瓦那港以原因不明的方式沉没后,美国政府获得了发动军事行动所需的借口,以对抗西班牙在美洲和太平洋地区残存的殖民统治。
 
这场相对短暂的战争以美国获得西班牙大部分剩余殖民地而告终,其中包括波多黎各,以及后来成为菲律宾国家的群岛。几乎在同一时间,新的美国殖民者就在菲律宾复制了那种“集中营”模式——而这恰恰是他们当初声称发动对古巴战争旨在予以根除的制度
 
与21世纪形成另一种呼应的是,美国军队正是在占领菲律宾期间发明了后来被称为“水刑”的酷刑形式。
 
大多数美国人都知道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在1942年发布的行政命令,建立了10个集中营,用以关押日裔人士,其中约三分之二是主要生活在美国西部的美国公民。
 
超过12万名男女和儿童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拘禁。许多人失去了他们的住房、农场、企业和其他财产(这些往往被他们的非日裔邻居占有)。
 
还有数量少得多的意大利和德国公民也被拘禁,正如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人曾被拘禁一样。
 
这些日裔集中营是由“公共工程振兴署”(WPA)建造的,这一联邦机构在罗斯福“新政”期间为数百万美国人提供了大规模就业。
 
很少有美国人知道,除了修建道路、学校、水坝以及偶尔的动物园之外,WPA还建造了营房并拉起了围住二战被拘禁者的铁丝网。
 
ICE的前身机构移民归化局(INS)管理了其中大约20个营地,主要关押日本、德国和意大利的非公民。其中有三个建在德克萨斯州,用于关押从拉丁美洲被驱逐来的人(其中大多数是来自秘鲁的日本人)。
 
这些营地由边境巡逻队看守,而不是军事警察。换句话说,ICE和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长期以来一直在运行美国版本的集中营。他们对此并不陌生。
 
 
美国古拉格
 
毫不夸张地说,在川普统治之下,ICE拘留营现在正面临成为核心镇压工具的危险。
 
自2025年1月川普重新上台以来,已有多达40人在这些营地中死亡。而这些只是已经被公开承认的死亡人数。
 
如果说东蒙大拿营地是全国最大的ICE拘留营,那么最臭名昭著的可能是位于佛罗里达大沼泽地的一处设施,人们称其为“鳄鱼版恶魔岛”(Alligator Alcatraz)。
 
据国际特赦组织称,这一设施在短短一周内仓促建成,并以骇人的条件“安置”人员:

在内部,人们被挤在围绕双层床设置的拥挤铁笼中,几乎没有活动空间。食物腐坏并长满蛆虫。蚊子不断成群出现,淋浴设施稀缺,而极端的高温和湿度使该中心难以忍受。几乎没有任何可靠或保密的方式让被拘留者与他们的律师或家人沟通。

这种描述在全国各地ICE拘留营中被关押者的证词中得到了印证。
 
关于这些营地全部状况的完整报告将会长达数十万字。事实上,由于新的营地不断被提议或投入使用,很难全面掌握ICE集中营体系的规模。
 
“移民自由组织”(Freedom for Immigrants)持续更新着一张互动式拘留地图(下图),标识出至少200个地点,移民(偶尔也有美国公民)被关押在这些地方。
 

 
而川普政府尚未停止。根据《卫报》的报道,国土安全部计划花费38亿美元“升级”24个现有仓库,以实现ICE代理局长托德·莱昂斯将移民像零件一样对待的愿景。
 
这就把我们带回到问题的核心。集中营的存在,是为了支持并扩张威权政权的权力。
 
它们让每个人都害怕像当前被针对的群体那样被对待。
 
像国家酷刑项目一样,集中营加速了在公众想象中将某些群体“去人化”的过程。
 
这种过程往往从将目标群体描述为非人开始,例如“害虫”或“垃圾”(正如川普所做的那样)。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将人置于非人道条件中的行为,反而会强化公众对其非人性的认知。毕竟,真正的人会接受这样的对待吗?我们这个美好的国家会这样对待真正的人吗?
 
 
少数人致富
 
这一切还有另一个重要方面:少数公司的致富。
 
川普的“大美丽法案”为ICE提供了超过450亿美元用于这些营地,这意味着其中存在大量可获利空间。
 
如今,大多数营地由两家私人监狱公司运营:CoreCivic和GEO Group。
 
总统的“大美丽法案”还允许国土安全部通过使用美国海军供应系统司令部项目来加快这一盈利过程,这实际上绕过了联邦合同通常的招标程序。
 
今天早上,我问我的伴侣,她是否认为在川普政府之下,这种死亡只是一种“副作用”的集中营,可能会转变为真正的死亡营。
 
“我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她回答——而我,不寒而,也认同这种可能。
 
这是可能的,但尚未成为必然。
 
到目前为止,地方层面的行动已被证明是抵制联邦政府正在构建的美国古拉格最有效的手段。这些行动包括:组织起来反对在特定社区选址建设营地,利用地方分区法律来阻止它们,以及努力在州层面制造政治反对。

《华盛顿邮报》曾对马里兰州华盛顿郡阻止此类营地的努力做过一次出色的报道。报道标题为《一项在马里兰州深红郡修建ICE拘留中心的计划引发了愤怒》
 
我们知道利害所在。
 
我们也知道,我们能够拆除这个美国古拉格,因为我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在这样做。
 
现在,是其余人开始行动的时候了。
 
 

*小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