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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A内部的神学战争:“美国优先”还是“以色列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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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优先”还是“以色列优先”?MAGA内部的神学战争

从“基督教锡安主义”到“美国优先主义”,美国右翼内部的一场信仰与政治之争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原创作品。已开通快捷转载,欢迎转载、分享、转发。

 

文:临风

编:新约客

 

 

场争论可能预示着美国“MAGA”运动未来方向的一次深刻重组。

 

 

今年2月的一天,在特拉维夫的本-古里安国际机场(Ben Gurion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一间会议室里,美国右翼最具影响力的两位人物展开了一场持续两个多小时的激烈对话。

 

一方是保守派媒体人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近年来美国新右翼“反干预主义”的代表人物;另一方是美国驻以色列大使迈克·赫卡比(Michael Huckabee),也是美国福音派“基督教锡安主义”的长期代言人之一。

 

塔克·卡尔森(左)与迈克·赫卡比(右)激烈对话。

 

这场对话很快变成一场公开的意识形态冲突。卡尔森质问赫卡比:他是否把以色列的利益置于美国之上。赫卡比则反击,指责卡尔森的言论带有反犹倾向,甚至是在为伊朗和哈马斯辩护。

 

表面上,这是一场关于中东政策的争吵。但这两位都自称是基督徒,在更深的层面上,这场冲突揭示的是美国右翼内部一条长期存在却很少被公开讨论的裂缝:不同的基督教神学传统,对“以色列”在上帝救赎历史中的角色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

 

因此,这场争论不仅关乎外交政策,也关乎神学。它甚至可能预示着美国“MAGA”运动未来方向的一次深刻重组。

 

有评论家甚至认为这次的对话是个“觉醒信号”,有助于美国政治摆脱他国对其利益的影响。是否如此,让我们拭目以待。不过至少,“以色列是否优先”这个话题的讨论,已经从边缘进入了美国右翼的核心地带。

 

如果按照以色列问题划分,MAGA阵营内部大致可以分为三类路线:

 

· 强力亲以派:“基督徒联合支持以色列组织”(Christians United for Israel, CUFI)为主要代表。这是一个支持以色列的美国福音派组织。其宗旨声明是:“建立一个全国性协会,使美国境内每一家亲以色列的教会、非教会组织、事工机构或个人,都能在涉及圣经相关议题时,以统一的声音发声并采取行动,支持以色列。” 作为拥有超过1000万成员的基督教锡安主义团体,它是美国最大的锡安主义组织。该组织由创始人兼主席约翰·哈吉(John Hagee)领导。

 

· 美国优先派:以“新右翼”的网红们为代表,卡尔森为其中的主角。这派对年轻MAGA特别有吸引力,因为他们对传统“字面解经”方式的依附力削弱。

 

· 交易现实派:由川普总统的行政方式所体现。在这一格局中,川普本人反而是一个特殊变量。他的外交决策往往不完全服从任何意识形态,而更多体现出机会主义与个人政治利益的计算。

 

除了第三类,这种分裂并不仅仅是外交政策上的分歧,它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神学根源。

 

 

基督教锡安主义:亲以派的神学逻辑

 

 

1. 来自“时代论”的“末世论”神学观,它主张有两个“分开的神圣盟约”:

 

· 上帝对犹太人有一个持续有效的盟约,而以色列仍然代表上帝的选民;

· 上帝对基督徒也有一个持续有效的“救恩”盟约;

· 这两个盟约是并行存在的。

 

他们的逻辑是:如果上帝会违背祂对犹太人的盟约,那基督徒也不能相信上帝会守住对他们的应许。这种“时代论”(dispensationalism)是“基督教锡安主义”——一种主要流行于美国福音派中的神学与政治立场,认为现代以色列国的建立和犹太人回归故土是《圣经》预言的应验,因此基督徒应在政治上支持以色列——的神学基础。

 

2. 《圣经》对犹太人土地归属的应许仍然有效。

 

赫卡比说:“如果(以色列)全部拿走(创世记所应许的土地),那也没问题。”他指的是:《创世记》15章,从“埃及河到幼发拉底河”的土地应许。这段话把几个阿拉伯国家的地图都划在此范围之内,它自然引起中东多国的强烈抗议。这个说法或许并不实际,但是,却代表这派人的意愿。

 

被称为川普的“宫廷福音派”的格雷格·劳里(Greg Laurie)牧师在美以发动伊朗战争后发文说,《圣经》预言末世将有北方大联盟——包括波斯(今伊朗)——兴起对抗以色列(旧约《以西结书》38-39章)。攻打伊朗自然就是“上帝预言的实现”了。

 

此外,摇篮传媒(The Cradle Media)记者乔纳森·拉森(Jonathan Larsen)报道称,美军士兵接受伊朗战争的动员讲话时,某美军作战部队指挥官宣称此次攻击是“上帝神圣计划”的一部分。他宣称川普总统是“受耶稣膏抹”以点燃“末日决战”(Armageddon)的特定使命

 

拉森写道:“‘耶稣再临倡导团’(Return of Jesus Advocacy)的报告称,指挥官在全军30多个基地传达相同信息:美军被告知伊朗战争是为’末日决战’与耶稣再临而战。

 

 

反干预派的核心观点

 

 

在福克斯电台发迹的卡尔森,近年经常批评福克斯电台鼓吹战争。他反对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反对“亲以色列=必须对伊朗强硬”的逻辑。他甚至批评著名右派评论员马克·莱文(Mark Levin)关于“伊朗核导弹威胁”的言论。卡尔森的这些言论都属于“美国优先”政治立场的延伸。

 

但这背后有更深层次神学上的分歧:现代国家以色列是否等同于《旧约》中的以色列/犹太民族?现代以色列是否等同于“圣经盟约”的延续?

 

赫卡比认为在神学连续性上:是。

 

卡尔森则怀疑赫卡比用神学为地缘政治扩张与潜在战争背书。

 

基督教中很多支派都反对赫卡比这种直接等同的说法。例如天主教会就是一直坚决反对这种等同。

 

改革宗也反对“双重盟约”的神学立场,认为旧约因为犹太人的背叛已经失效,上帝立了“新约”,作为“旧约”的延续。这个分歧不是简单政治上的分歧,而是:“时代论”与“圣约神学” (Covenant Theology)的分歧

 

“既说新约,就以前约为旧了。但那渐旧渐衰的,就必快归无有了。”(新约《希伯来书》第8章13节)

 

这段经文虽然不是“圣约神学”的基础,但却是我们理解“新旧约关系”的重要经文。从经典改革宗神学的角度来看,现代国家以色列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旧约》中上帝与以色列民族所立的盟约实体。

 

改革宗神学认为,整个圣经历史是上帝在不同历史时期与人立约的过程,其核心包括:

 

· 行为之约(Covenant of Works):在亚当堕落前。

· 恩典之约(Covenant of Grace):在亚当堕落后,贯穿旧约(应许)和新约(实现),基督一直是整个上帝计划的核心和最终的实现。

· 延续性与优越性:改革宗坚持旧约与新约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即通过“信心”才能得救。(主要经文根据:《罗马书》和《加拉太书》。)

 

总言之,改革宗普遍不认同现代以色列国是“上帝选民”的政治延续改革宗认为,旧约中对以色列的应许已在耶稣基督里成就。教会(由相信基督的犹太人和外邦人组成)就是“新以色列”或“属灵的以色列”。现代以色列作为一个世俗国家,在神学上并不享有比其他国家更优越的神授特权”。

 

虽然目前由犹太教中的极右派所控制,“以色列国”本来就是个世俗性政权。因此,从经典改革宗神学的角度来看,现代以色列国家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旧约》中上帝与以色列民族所立的盟约实体。从这个神学立场出发,赫卡比的论述不成立。

 

 

第三条路线:历史叙事的圣经阅读

 

 

改革宗有系统性的神学架构,这个架构是建立在《圣经》上的。让我们用最简单(或不完美)的方式说:《圣经》是上帝所默示的,是上帝与其子民立约和救赎历史的见证,也是上帝今日借以向教会说话的方式;它界定基督徒的信仰与生活,并且是构成基督教教理的唯一最终无误规范。《圣经》本身既是信徒依据的课本,也是上帝施行恩典的工具。

 

不过,近年来还有一种越来越受到重视的基督教路线,这批人从历史场景(historical context)来阅读《圣经》,也就是从所谓“第二圣殿时代犹太人”的信仰背景来解读《圣经》。这个路线更看重《圣经》的故事性,更多从叙事里了解上帝在人类历史中的作为和计划

 

惠顿学院的旧约学者约翰·沃尔顿(John H. Walton)或许说得最好,他说:“《圣经》是为我们而写的,但不是写给我们的”(The Bible was written for us, but not to us.)

 

这句话在学术上被称为“文化语境化”的解读。沃尔顿认为,虽然基督徒相信《圣经》的信息具有永恒的价值(是为现代人写的),但《圣经》的作者在写作时,其表达方式、宇宙观和逻辑是植根于古代近东(Ancient Near East)的文化背景的(是写给古代人的)。

 

· To us: 原文的直接读者是几千年前的古代以色列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成语和对世界的认知。

 

· For us: 《圣经》揭示的神学真理和上帝的启示对当今的人依然有效,但我们不能直接把现代科学或西方的思维套用在文字上。

 

用沃尔顿的话说,当我们读《圣经》时,我们是在“偷听”上帝对古代以色列人的谈话为了理解那段谈话,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去了解那个古代世界的文化。“我们不能把《圣经》从它的文化母体中剥离出来,否则我们读到的可能只是我们自己的倒影

 

赫卡比的核心逻辑是:“如果上帝会废弃对犹太民族的盟约,那么基督徒就无法信任上帝的应许。”

 

然而从历史的叙事出发去读《圣经》,你会直接拒绝赫卡比的“问题框架”。从历史叙事来区分“旧约《圣经》中的以色列”与“现代国家以色列”,这是关键。因此这种叙事会说:上帝没有两个平行的救赎计划。盟约已经被以色列民族撕毁,那个盟约所指向的就是耶稣的到来。耶稣的言行已经彻底改变了犹太人对“王国”的叙事。

 

真正对《圣经》文本的尊重是:我们进入作者当时的情景,了解作者的原意,而不是断章取义,把它当作一道符咒,选择性地摘取经文来支持我的意图。这个对“作者当时的情景”的尊重,超越了传统福音派的解释框架

 

汤姆·赖特(N.T. Wright,英国新约学者、前达勒姆主教)认为,如果忽略了“第二圣殿时期的犹太人”背景,就会把保罗书信读成“16世纪宗教改革神学家”的观点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约翰·加尔文(John Calvin)、乌利希·慈运理(Ulrich Zwingli)等人所处的时代,他们所面临罗马天主教的问题,极大地影响了他们对《圣经》的解读。

 

赖特主教是这个路线的代表人物。根据他的神学立场,他很可能会说:这个问题本身被设定错了。在赖特看来,问题不在于“以色列是否被废弃”,而在于“以色列的使命如何在弥赛亚耶稣身上达到高潮”。

 

赖特主教多次强调:从整个《圣经》历史来看,“以色列”是一个神学的身份,不是一个永恒的民族国家的蓝图,上帝的应许通过耶稣才达到了高潮。在这种解释框架下,问题不再是“现代以色列是否继承圣经应许”,而是“以色列在弥赛亚耶稣身上的使命如何完成”。这是个完全不同的信仰观。

 

这个从历史叙事解读《圣经》的路线与改革宗的路线有很多交集,但也有些本质上的差异,在这里我们不去展开讨论。不过,为了说明这是解读《圣经》的第三条路线,让我们简单做个区分

 

改革宗强调:

 

· 《圣经》是上帝默示的无误启示;

· 教义可以从经文中系统化;

· 《圣经》提供规范性命题。

 

赖特主教更强调:

 

· 《圣经》是上帝在历史中的行动剧本;

· 教义是故事的浓缩表达;

· 权威来自上帝在故事中的主权作为。

 

赖特并不否认《圣经》的权威。他只是反对把《圣经》简化为“命题手册”。赖特主教主张:《圣经》的权威不是像一本“神学手册”,而更像一部上帝正在上演的历史剧本,教会被邀请参与其中。

 

其实,真正的差异不在“历史背景”本身——改革宗其实也承认历史语境的重要性。差异在于:

 

· 故事是否优先于教义?

· 历史语境是否可以重新界定传统教义?

· 《圣经》权威是“命题式权威”还是“叙事式权威”?

 

赖特主教更接近:权威通过故事的展开发挥作用而改革宗更接近:权威通过神默示的文本本身发挥作用

 

综上所述,从神学结构来看,今天MAGA内部在以色列问题上的分裂,大致对应三种不同的圣经解释传统

 

· 时代论(dispensationalism) → 强烈支持以色列;

· 圣约神学(covenant theology) → 神学上保持距离;

· 第二圣殿历史叙事 → 重新解释以色列的角色。

 

 

MAGA分裂的真正意义

 

 

美国“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在以色列问题上的裂痕不仅是权力分配上的争吵,而更是意识形态上的断裂。本质上,这是“绝对亲以色列的传统福音派/建制派”与“彻底的美国优先/孤立主义新右翼”之间的路线之争

 

这种分裂并非简单的口角,它预示着美国右翼政治版图的深层重构。

 

1. 共和党外交理念变化

 

 

MAGA的力量在于“情绪统一”。长期以来,支持以色列是共和党内雷打不动的“政治正确”。但现在的分裂意味着在政治上,它显然会影响共和党的团结和中期选举的走向。

 

目前,由于对伊朗不宣而战,这个争辩已经从网红阶层的争吵进入普通选民的客厅,这个分裂极有可能带来共和党选民群体莫知所措的混乱。让我们拭目以待。

 

2. 福音派的代际断裂

 

这个争辩对美国福音派,以及其所滋生的文化土壤,带来的影响十分巨大。

 

首先,让我们看看民调怎么说。

 

根据美联社2月底公布的民调,仅约半数45岁以下的美国成年人认为伊朗是敌人,而45岁及以上人群中这一比例高达七成。在对伊朗核计划的担忧程度上也存在显著的代际差异:45岁以下群体中仅约三分之一表示高度担忧,而年长群体中这一比例则达到六成。

 

这个差异在福音派中很可能更为显著。这将是福音派选民与年轻右翼的代际断裂。北卡罗来纳大学彭布罗克分校(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t Pembroke)委托巴纳集团开展的调查显示,年轻福音派对以色列的支持率从2018年的75%骤降至2021年的34%

 

这一趋势与圣经字面解释主义的衰落相呼应。2022年盖洛普民调显示,仅20%的美国人认为圣经是字面意义上的上帝之言——创历史新低。这让那种建立在这种解经方式的《时代论》也失去吸引力,年轻人对“基督教锡安主义”的接纳度明显减低。

 

许多年长的MAGA支持者(尤其是白人福音派)基于“时代论”的末世论,视保护以色列为神圣使命。然而,更有影响力的“Z世代”或千禧一代右翼博主和选民,受“美国优先”思潮影响更深,他们对海外战争有天然的厌恶感。因此,“时代论”神学在美国福音派中的垄断地位必然发生动摇。

 

3. 宗教权威结构改变

 

历来,“CUFI”组织是美国福音派支持以色列的据点,他们高举着“基督教锡安主义”的旗帜,把以色列的复兴看成是上帝对末世的计划。约翰·哈吉(John Hagee)牧师就是以色列最亲近的盟友。他原来在美国保守主义政坛上可以叱咤风云,指点江山。以色列总理访美,有时候需要先跟他联络。

 

随着社交媒体上如塔克·卡尔森等非宗教领袖开始引导年轻信徒的政治观,传统宗教领袖的影响力正在被稀释。福音派的政治议程将更多地由“网红/民粹博主”来定义,而非传统的“神学家/牧师”来定义。

 

如果这种趋势继续发展,美国右翼几十年来形成的“福音派—共和党—以色列”的政治联盟,可能会逐渐松动。取而代之的,也许是一种更加民族主义、更加现实主义的右翼外交观

 

由于民气的改变,支持以色列正在从一个“不可触碰的信仰信条”降级为一个“可以讨论的政治选项”。对于福音派教会来说,这可能意味着他们将经历一场神学上的反思和自我审查:

 

· 教会与政治同盟是否是个神学上正确的选项?

· 基督徒如何看待以色列国?

· 对《圣经》权威的忠心如何影响基督徒的政治观?是“君士坦丁王国式”,还是“耶稣的登山宝训式”?

· 对《圣经》权威的解读,到底是“命题式权威”还是“叙事式权威”?

· 对性别认同和堕胎议题的看法是否是《圣经》中的中心议题?

 

作者认为,这样的反思还正处于萌芽的阶段,但它的扩展和深化是必须的。如果正视这个断层,并作深刻神学上的反思,这很可能是件好事。

 

 


*感谢网友Addison Lin对本文提供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