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的驻东南亚记者查利·麦肯报道了一位参与反对缅甸军政府的游击队的成员,他与缅甸许多年轻人一样,在二月的政变前并不那么关心政治,也没有暴力倾向,然而,当政变开始,他变得越来越愤怒,加入了反抗的队伍,执行一些恐吓性的任务,然而,他缺乏组织的小团队没有太多建树就解散了。目前缅甸军政府的势力仍然远远大于反抗军,因此抗争远没结束。
丁林(Htin Lynn,化名)起了个大早,穿上他的伪装:一件印有送餐服务标志的尼龙外套,然后跳上他的自行车。
他在早晨的车流中穿行,听着街头食品小贩的叫卖声、愤怒的上班族按喇叭的声音时,他几乎觉得仰光(缅甸的商业首都)的生活已经恢复了正常,如果你无视驻扎在每个路口的士兵,你几乎可以假装政变从未发生。

当丁林到达他收到的地址时,他看到街角停着一辆小货车,里面有十几个士兵,他松了一口气。一个橘红色的垃圾桶就在几英尺之外。
他在对面的一个食品摊位前停下,点了一份鱼饭沙拉,并给他的同志们发了一条信息:一如预期,目标在那里。工作完成后,他坐到了椅子上。炸弹还有几个小时才会被引爆,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享受他的早餐。
今年2月,缅甸军队从民选政府手中夺取了政权,在那之前,丁林似乎不太可能成为游击队员。他出生于1996年,当时缅甸已经被军事统治了三十五年。由于将军们的治理无能,这个国家变得贫穷而孤立。
在21世纪初,当其他发展中国家的人们开始手握移动电话时,固定电话在缅甸仍是一种奢侈品。丁林的姨妈把她的电话租给邻居,生意兴隆。
尽管环境很贫穷,但丁林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他喜欢和朋友一起踢足球,在当地为数不多的有卫星电视的咖啡馆里观看他最喜欢的英超球队阿森纳。他知道有些人反对政府,他的祖父和他的几个叔叔几十年来一直在与军队作战。
他们身处世界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内战中,是为独立而战的20支少数民族军队之一。但是,丁林的亲戚住在数百英里外的国家边境地区,他只见过他们一次。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军队像是风景的一部分,就像流经缅甸中部的伊洛瓦底江,对不可改变的东西生气有什么意义呢?
在丁林十几岁的时候,将军们对缅甸落后于其他亚洲国家的现状感到尴尬,对依赖中国感到警惕。于是,他们开始放宽经济管制,全国各地都出现了提款机,口袋里有了智能手机,仰光的高楼大厦闪闪发光。丁林的父母终于可以负担得起互联网了。
丁林的老师曾告诉他,军队是和平与繁荣的保障者。但当他在网上搜索时,丁林惊奇地发现了有关军队屠杀民主活动家和残酷对待反叛的少数民族的文章。军队屠杀男人,强奸妇女,奴役儿童。
他发现,将军们破坏了经济,而缅甸拥有丰富的资源,曾经是亚洲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他看了一段被广泛分享的视频,视频中高级将领为女儿举行了奢华的婚礼,据传这场庆典的费用是缅甸年度卫生预算的三倍。
丁林意识到,他和缅甸的其他人都被骗了。他开始注意到并反感审查和监视:晚上敲门,检查是否有未登记的客人入住。他了解到政权在每个街角都有间谍,如果你听到话筒传来劈啪作响的声音,就说明有人在偷听。
2015年,在几十年来第一次相对自由的选举中,他到了可以投票的年龄(但罗兴亚人,一个受迫害的穆斯林少数民族群体,不能参加选举)。与其他数百万人一样,丁林投票给昂山素季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昂山素季曾被软禁15年。她承诺改革缅甸,并将军队送回军营,这给人们带来了希望。她的统治开启了新的机遇。

像许多年轻人一样,丁林没有时间再对军队感到愤怒。他正在努力工作,为一家国际公司做自行车快递员,同时也在递送他母亲做的沙拉。当他不在仰光骑车送货的时候,他就在市场上摆摊卖衣服。他用流行歌星的海报和手工制作的英文标志来装饰他的商店。年轻人会在它旁边自拍。
丁林本人穿着法兰绒伐木工人衬衫,以及黑色牛仔裤,在他的耳垂上插上黑色栓子,模仿美国重金属乐队的歌手。他卷起袖子,展示他有纹身的手臂,并将头发向后卷起,形成“油头飞车党”(摩托车团伙成员)的风格。
然后,在2月1日的早晨,丁林被朋友和家人的疯狂短信吵醒。有传言说军队在夜间夺取了政权。2020年11月,素季成功连任,这让将军们感到羞辱,他们似乎打算重新控制缅甸。丁林压抑了很久的怒火沸腾了起来。他加入了数十万人的行列,上街抗议政变。
在缅甸,反对军队的游行是一个古老的传统。自20世纪60年代将军们掌权以来,每十年都有起义。最著名的一次是在1988年,当时素季成为抵抗运动的领袖。2007年,佛教僧侣集会反对军队的残酷行为。每次人民起义,军队都会进行镇压。
这次也不例外。军队不仅杀害了示威者,还杀害了路人和在街上玩耍的儿童。士兵们随意向民居开枪,并在人们睡觉时进行午夜突袭,逮捕任何他们怀疑是抵抗组织的人。据一个缅甸非政府组织称,到3月底,有500多人被杀,2700多人被捕。
抗议者开始自卫。丁林和社区的年轻人用垃圾桶和杂物搭建了路障,并用烟花和弹弓武装自己:像大卫对抗持枪的巨人(圣经中成为以色列王之前的大卫用弹弓战胜了巨人歌利亚,比喻以弱胜强)。起初,他所在地区的老年人支持他们,然而,过了几周的时间,军队继续开展暴力行动,许多人开始考虑放弃。
丁林对此并不满意。缅甸的年轻人已开始享受新的自由:假期对他的父母来说太昂贵了(他的父亲出国只为了工作),但近年来,缅甸人开始为休闲而旅行。丁林想学习韩语并去韩国玩。他还梦想着开创自己的快递业务,并在缅甸东部的一个度假小镇为自己建一座房子。他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失望。
在政变之前,丁林从未用过枪,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暴力分子。在我们通过Zoom进行的多次谈话中,他告诉我:“通常情况下,我甚至不杀蚊子。”
这是在缅甸的一句俗语,那里90%以上的人都是佛教徒。在丁林的记忆中,唯一一次失去冷静的时候是他揍了一个对他的队友出手的对方足球队员。
但是,当军队开始射杀平民时,丁林和其他人清楚地认识到,需要更激烈的反抗。在政变中被罢免的政治家和基层活动家讨论组建一支“联邦军队”。如果城市里的抗议者与身经百战的叛军联合起来,他们就有能力对付武装部队。一些人开始成立民兵组织。
丁林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选择这条暴力的道路。”
4月,他和一些朋友离开仰光前往泰国边境,那里的叛乱分子正在训练抗议者。新兵们在丛林中的一个营地待了六天,学习如何制造炸弹和开枪。晚上,他们踢足球和聊天。有些人满脑子只有“革命”,但丁琳觉得他们很无聊,他更愿意和那些讨论“女孩、酒精和性”等“肮脏事情”的人待在一起。
有人拍了一张照片,丁林手持M16步枪,坐在一辆红色哈雷摩托车上,看起来像兰博(电影《第一滴血》系列的主角)。当丁林第一次扣动扳机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第一次明白了武器的致命性。
训练结束后,叛乱分子让新兵们搭便车回家。在皮卡车的后面,这些年轻人说笑着,唱着歌。丁林充满了自信。军队的装备和组织比他和他战友们的要好,但这场一代人中以来最大的镇压运动削弱了士兵的士气。现在,在返回仰光的路上,丁林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他甚至和检查站的士兵们开起了玩笑,还请他们中的一位喝啤酒。

在他离开的短短时间里,仰光发生了变化。示威活动已经平息,城市里的爆炸声隆隆作响,枪声噼里啪啦。抗议者变成了游击队,暗杀任何与军政府有关的人,从士兵和警察到政治家和政府官员。他们炸毁办公室、住宅甚至学校。
丁林与六个曾在丛林中和他一起训练的人组成了一个小组。由于他做过快递员,熟悉城市的街道,因此被任命为侦察员,负责寻找潜在的目标和放置炸弹的地方。这群人在Telegram(一种加密的信息应用)上交谈,并开始策划任务。
在丁林离开仰光参加军事训练之前,他和一些朋友制作了爆音弹:装满火药的容器在爆炸时发出巨大的声音,可以使附近的人迷失方向。他们将目标指向驻扎在仰光各路口的士兵,点燃导火索,将炸弹扔向他们,然后跑开。
爆音弹的目的是吓唬人,而不是伤人。但丁林的小组也会使用暴力。一名成员是几年前从军队叛逃的士兵,他说可以采购到简易爆炸物,里面装着通常在滚珠轴承中找到的钢珠,这些钢珠可以伤害或杀死附近的人。
当我在6月与丁林谈话时,他的语气听起来生硬。他说:“我们必须把他们全部杀死。通过削弱士兵和警察,我们使独裁者变得脆弱。”
当我们在7月再次交谈时,丁林变得更加愤怒,他在抵抗运动中的一些朋友被忠于政权的人告发,已经被捕。丁林幻想着他将如何杀死一个绰号为Khway Pin“狗屁股”的积极线人:刺穿他的脖子或向他的头部开枪。
他说:“在过去,如果有人杀死另一个人,这应该是一件坏事。”
但现在,杀死线人是“很酷的”:当一个敌人死亡时,“我们就高兴”。
军政府在6月声称有173名平民被素季所在政党“全国民主联盟”的支持者杀害。5月,一名据称是军方线人的男子的婚礼发生爆炸,他的新娘和另外两人死亡。我问支持民盟的丁林,他是否对这一切感到不安。
他说,他的小组已经尽量减少对平民的伤害,并取消了两项可能会使普通人面临风险的任务。然后他补充说:“如果事情发生了,我们能说的只有我们很抱歉,而在某些情况下,如果平民受到伤害,那也是他们运气不好。”
丁林很担心。带来炸弹的小组成员已经迟到了四个小时。丁林在他的同伴到达之前不能离开这个地区,以防士兵们不继续待在橙色垃圾桶的范围内。但他在附近逗留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觉得自己已经暴露了。人们会不会奇怪为什么一个快递员不送货?
最后,一个拎着肯德基塑料袋的人出现在眼前。他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继续往前走。丁林跳上他的自行车,踩着踏板离开。他没有被告知确切的炸弹爆炸时间,但他怀疑可能随时会爆。但当他回到安全屋时,他仍然没有听到爆炸声。最后,他接到了另一位同志的电话:炸弹有问题,没有引爆。
这就是丁林的组织终结的起点。成员们经常没有足够的钱执行他们的计划,后来发现,他们中的一个人一直在从组织的小金库里偷钱,而一名小组成员不小心把炸药留在了另一名成员的车里。
对军队的仇恨并不能取代资金、组织和纪律。这个组织没有杀掉过任何敌方战斗人员。丁林认为不值得再为这个任务冒险了。而且,在靠积蓄生活了三个月后,他需要赚点钱。小组内开始争吵,6月下旬,组织解散了。
有其他更加成功的人。自政变以来,约有170个规模不等的叛乱团体在缅甸这个通常安静的中心地带形成。军政府的部队捉襟见肘:他们正在与新的游击队和边境地区更成熟的叛乱分子作战。据一个由被废黜的议员组成的影子政府称,仅在7月,就有近750名士兵被杀。
城市里的炸弹把军政府官员的亲属们吓得呆在家里。政府正在支持数千名与城市游击队作战的治安员,这充分显示出了将军们的不安。在农村,政府对叛军控制的地区进行了轰炸。
然而,尽管取得了那么多成功,抵抗力量还是支离破碎,而且人数远远低于武装部队(军政府有30万左右的军队,而少数民族地方武装组织的军队只有8万人)。影子政府也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政府。自2月以来,军队已经杀害了1000多名平民,并关押了8000多人,其中包括他们抓不到的异见者的孩子。
双方都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军队从未成功地将缅甸的周边地区置于控制之下。但少数民族的军队太弱,无法打败缅军。这个国家似乎注定要经历多年的暴力和令人心碎的贫困。
丁林仍然相信将军们可以被打败,尽管他现在认为这需要几年而不是几个月的时间。他仍然希望加入联邦军队来对抗政府军,但这些天他越来越少地提起这个问题。他偶尔为抵抗运动做一些工作,无论是帮助人们购买枪支还是用自行车运送物资。丁林说,他已经告诉其他街区的民兵,他愿意为他们谋杀线人。

在他比较悲观的时候,丁林说,“如果事情变得更糟”,他会考虑逃离缅甸。事情已经相当糟糕了。他的父亲在7月的一波疫情中死于新冠,而将军们的野蛮行为加剧了这一惨状:他们囤积氧气供应,逮捕并枪杀拯救抵抗运动支持者的医生。
丁林不能回家照顾他的母亲,她正在从新冠感染中恢复。如果他这样做,他担心自己会像他的朋友一样被逮捕。目前,他住在仰光的一个安全屋里。军队夺走了丁林的家和他的未来。有些时候,他感觉自己只剩下了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