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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让加拿大养老院光环不再,政府和市场谁之错?

文/April Wang

最近,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又有一家养老院爆发新冠疫情,而这里的大部分老人都是接种过疫苗的。根据3月份的一份数据,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新冠死亡人数中大约一半住在养老院。疫情把加拿大的养老院推到了风口浪尖。

加拿大的养老院到底是什么机构?

事实上,养老院只是个笼统的说法。在加拿大,老年人通常有三种不同的护理模式。

第一种被称为家庭护理(Home Care),就是老人在自己熟悉的家中生活,接受上门护理,可以是短期也可以是长期服务,比如伤口护理、静脉治疗、晚期疾病护理、糖尿病和痴呆症护理等等。还有一些家政、驾驶和家庭清洁等服务帮助老年人过上充实而独立的生活。

第二种是长期护理(Long-Term Care)。按照加拿大卫生部的定义,这种必须是24小时住宿式的长期护理院(也通常被称为疗养院nursing homes)。长期护理院为需要每周7天、24小时现场提供监督护理的人提供住宿,包括专业保健服务、个人护理和膳食、洗衣和家政等服务。入住长期护理机构一般由地区公共卫生部门批准和办理。

第三种是退休之家(Retirement Communities/Homes)。这种通常是私人经营的,老年人住在公寓或联排别墅里,并支付租金和服务等费用。入住退休之家不需要满足健康相关的特定要求,但想要选择医疗保健类服务方案在退休之家比较困难。

后两者都常常被混叫为养老院。但长期护理院与退休之家等其他养老机构的区别主要在于提供的护理水平和政府财政支持的程度。后者通常为私人经营(营利性或非营利性),政府很少直接补贴,费用主要由个人承担。本文说的“养老院”主要是指长期护理院。

Photo by Vlad Sargu on Unsplash 

老人得不到应有的照顾

去年4月中旬一个周五的晚上,玛丽注意到她89岁的母亲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皮克灵的Orchard Villa护理院的床上呕吐。

2019年,玛丽在房间里安装了摄像头以观察她的母亲,但她这时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她注意到母亲的前臂有瘀伤,但被告知是由于转院不当造成的。在此之前,她发现母亲的头发大约有两个半月没有洗。

看到母亲呕吐后,玛丽打电话给护理院,想找人帮助她。她看着一名工作人员进入母亲的房间帮她换衣服、重新归置和清理,她决定等一个小时后再打电话回去看看母亲的情况。

玛丽说:“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我妈妈新冠测试呈阳性。没有人告诉我任何事情。所以我失去了理智,他们安慰我说妈妈的生命体征没有问题,一切都很好。”

可是,三天后,玛丽的母亲去世了。

新冠疫情揭开了养老院长久以来的遮羞布,高感染率、高死亡率、人员配置不足、护理时间少、基础设施陈旧等问题都一一浮出水面。

各国长期护理院里的新冠死亡人数占总新冠死亡人数比,图源:加拿大卫生信息研究所

护工被歧视被压榨

山景园(Mountain View)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一家私营的营利性长期护理机构,是一家大型老人护理连锁机构的一部分。多年来,它的所有权已经发生了几次变化。目前,该设施的资产由一家大型金融公司拥有。

山景园的运营与所有权是分开的。一家物业管理公司租赁了这个大楼,另一家公司在大楼内提供服务。由于工人是最大的成本,因此他们一直是被削减的目标。在山景园,削减成本的手法包括分包护理和服务工作,减少人员编制及其工作时间,还有减少工资和福利。

山景园的一线护工都把他们提供的护理称为基本的、赤裸裸的、流水线式的护理。由于住客的需求多,人员配备和设施资源少,护理人员们主要提供的是喂食、洗澡和上厕所等身体护理工作,而在过去,他们有更多时间照顾老人们的情感和生活。

Photo by eberhard grossgasteiger on Unsplash

护理人员阿鲁娜描述了这对住客和工作人员造成的情绪和心理伤害。

她说:“我们为居民感到遗憾,因为他们没有得到那种一对一的照顾。在他们生命的最后几天,他们没有高质量的时间与某个人相处。有时他们自己一个人,没有人和他们在一起……即使我们想这样做,我们也没有时间。”

护理人员通常需要付出深厚的情感、心理和体力劳动,并付出大量的时间来对抗快速的流水线护理工作。他们提供优质护理的愿望和现实约束之间的脱节,使很多人产生道德上的困扰。有些人通过增加自己的工作强度或时间来应对。

山景园的护理人员玛丽索尔主动让出自己休息日的时间,做一些“额外的小事”,包括为居民剪发,修剪指甲,甚至组织卡拉OK。她说需要“跳出框框,打破常规”,让所有居民都能感受到热闹。

在加拿大的长期护理院,付出无偿劳动、情感的护理人员通常是女性、少数族裔、移民。加拿大公共政策研究所的数据显示,女性占长期护理人员的90%,67%的护工年龄在40岁以上,61%的护工以英语为第二语言。

根据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杰拉丁·普拉特教授的最新研究,这些护理人员被认为有为他人奉献和牺牲自己的特质,即使在条件恶化的情况下,她们也往往选择“委屈”自己。这种现象还往往被她们自己、雇主和国家归结为其个人、性别、文化或民族的特质。

Photo by Georg Arthur Pflueger on Unsplash

但实际上,这种想法掩盖和利用了长期护理中的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约克大学社会学教授帕特·阿姆斯特朗告诉记者,在主流文化中,人们对有点年纪的妇女的重视程度很低,不认为护理工作有多大的技术含量。那些与家庭事务有关的事,似乎是女性的“本职工作”而且任何女性都可以胜任,比如给别人喂饭。

阿姆斯特朗说道: “但这其实是非常复杂的,当你试图给一个有痴呆症的人喂饭的时候,当你给一个不再有牙齿的老人喂饭的时候,困难无处不在。我们没有为这些护工付出,没有给她们足够的支持。所以,长期护理行业里有很多性别和种族歧视。”

“营利”是罪魁祸首吗?

随着长期护理行业的市场化,一些养老院内部的服务被大量分包出去,比如膳食、洗衣等。一些研究通过对比疫情期间不同养老院的表现发现,营利性和更容易爆发疫情、更高的死亡率联系在一起。即便是疫情以前,按照阿姆斯特朗教授的说法,“不论你怎么算,营利性护理院里的死亡率都更高”。

阿姆斯特朗说,一些对很多人来说不起眼的事情在养老院里,特别是在加拿大这种多文化的环境里,变得特别重要。这些是营利性机构往往忽视或不愿额外提供的。

加拿大长期护理院数量及其所有制,图源:加拿大卫生信息研究所

以膳食为例,饮食在每一种文化中都非常重要。在养老院,这就是一天最主要的活动。但阿姆斯特朗在一所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养老院里发现,尽管大部分居住者都是华裔或日裔,但膳食部门不给提供酱油,“酱油在亚裔的饮食当中无可替代”。而在另一个护理院,他们不仅提供酱油,而且还允许人们在那里做饭,并为居民提供亚洲菜单以及北美菜单。

阿姆斯特朗说:“你知道,你可以在家里做饭,但如果是外面的公司组织的,就不能满足这些特殊的需求。食物就是这么重要,不仅事关营养,而且能给你一些生活的满足和乐趣,特别是当你年纪大了,你就会想要一些熟悉的东西。”

洗衣服务的外包也是一样。很多养老院告诉居住者,只能带那种仓储式洗衣房里可以高温煮洗的衣物。阿姆斯特朗说:“但衣服是我们的身份、自我认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不管你是什么文化。衣服让那些老人看起来很好,他们自己感觉很舒服的时候,是有意义的。但如果只能煮洗,那么你的丝质外衣或者其他任何精致的东西都会被毁掉。我们不仅需要更多的人提供护理服务,我们还需要确保服务回应对居民的特殊需求。”

营利性的另一个结果就是护理人员配备不足。营利性养老院出于追求利润和效率,人员配置水平往往明显偏低,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员来提供护理,自然得不到好的护理。在安省,1996年保守党政府取消了此前执政的新民主党政府制定的要求——居住者每天至少得到2.25小时个人护理的标准。此外,他们还取消了养老院最低人员配备的要求——注册护士每周7天、每天24小时值班的要求。而自由党政府上台后,恢复了工作人员中必须有一名注册护士的要求。即便是现在,安省保守党政府还大幅缩减了对养老院的检查。2019年,全省626家养老院中只有9家接受了居民质量检查。按照每年1.4%的检查率,需要70年才能评估完全部老年居民的生活质量。

Photo by Claudia van Zyl on Unsplash

有人会疑问,如果将营利性养老院逐出护理行业,那么巨额的养老院的花费由谁承担?阿姆斯特朗认为,目前所有的养老院的资金来源都是一样的,他们的钱大部分都是来自政府。其余的钱都是来自住宿费,住客个人支付,而营利性养老院并没有支付什么费用。这些都是由政府设定的。所以,无论谁拥有养老院,人们都要支付同样的费用。人们并不会因为有营利性的服务而省钱。

有观点认为,营利性养老院的付出在于建造了老人居住所需的楼房,他们投入了资金。但另一方面,居住者通过自费、纳税而成的政府资助支付了使用该建筑物的费用。阿姆斯特朗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房屋贷款,我们每个月都要支付一笔费用。但营利性养老院的问题是,即使我们定期付费(就像定期还房贷一样),最后你也不会拥有房子。我们不拥有房子,公司拥有房子。所以,虽然营利性养老院一开始投入了资金,但这些费用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由居住者支付了。”

改革是“集体责任”

谈到养老院的改革时,阿姆斯特朗说:“我认为最重要的,也是第一步是人们真的关心和担心这个问题。长久以来,人们只是不想去想,或者说‘我以后不会去那些地方,所以跟我无关’。老年人的安全,不仅仅是指身体方面的安全,不受虐待,还有不受孤独的折磨,尤其是在加拿大这种令人压抑的冬天。”

第二,人们应当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护理工作,应当尊重和珍视那些付出劳动和情感的护工,减少护理行业里的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养老院里人员配置是关键,因此必须为他们提供足够的支持,保证护理人员有时间和自主权来应对特定的需求。

最后,政府还是需要提供资金,优化社区护理、长期护理和急性护理部门(医院)之间的整合,提供足够的标准化数据以监督和管理长期护理机构。

各省也在积极尝试改革方向。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对长期护理院的改革走在各省的前列,在疫情期间很快就将长期护理机构的人员置于公共卫生官员(PBO)的领导之下,并将许多兼职员工重新分配为全职员工。数以千计的私人护理院工作人员的工资每小时上涨了7加元,使他们的工资与公共卫生机构工作人员的起薪一致。

加拿大联邦政府在《2020年秋季经济报告》中提出制定新的国家标准,并建立一个10亿加元的安全长期护理基金(Safe Long-term Care Fund),以帮助各省和地区保护老年人。为了确保找到最佳的改革途径,2020年12月4日卫生部长帕蒂·哈伊杜和老年人部长舒尔特还宣布追加投入180多万加元,以资助加拿大各地的14个研究人员组成的科学小组。

养老院改革涉及太多复杂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所有加拿大人和加拿大政府的决心,决定它对人们是否足够重要,是否要做艰苦的工作,是否能作为一个整体采取行动。阿姆斯特朗说,解决这个问题“是我们的集体责任”。

 

参考资料:

  1. Estabrooks, Carole A et al, “Restoring Trust: COVID-19 and the Future of Long-Term Care in Canada” (2020) 5:1 Facets (Ottawa) 651–691.
  2. CIHI Snapshot June 2020, Pandemic Experience in the Long-Term Care Sector: How Does Canada Compare with Other Countries?  Online:<https://www.cihi.ca/sites/default/files/document/covid-19-rapid-response-long-term-care-snapshot-en.pdf>
  3. A guide to care options for seniors in Canada, online:<https://spectrumhealthcare.com/resources/a-guide-to-care-options-for-seniors-in-canada/>
  4. Government of Canada, Programs and services for seniors.Online:<https://www.canada.ca/en/employment-social-development/campaigns/seniors.html?utm_campaign=not-applicable&utm_medium=vanity-url&utm_source=canada-ca_seniors>
  5. Molinari, Nicole & Geraldine Pratt, “Seniors’ Long‐Term Care in Canada: A Continuum of Soft to Brutal Privatization” (2021) Antipode.
  6. Valentine, Kylie, Marketisation in Nordic eldercare: A Research Report on Legislation, Oversight, Extent and Consequences, Edited by Gabrielle Meagher and Marta Szebehely (Bristol: Policy Press, 2017).
  7. https://globalnews.ca/news/7495190/coronavirus-covid-19-ontario-long-term-care-family-experiences/
  8. https://www.cbc.ca/news/canada/british-columbia/new-outbreak-covid-bc-care-home-1.5941508
  9. Moscrop, David, The High Covid Death Rates in Ontario Long-Term Care Facilities were Avoidable, online: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21/03/08/canada-covid-ontario-long-term-care-deaths-doug-ford/>
  10. Carole A. Estabrooks, Janice Keefe, Women are 90 percent of Paid Staff in Long-Term Care, online:<https://policyoptions.irpp.org/magazines/may-2020/covid-19-crisis-in-nursing-homes-is-a-gender-crisis/>
  11. https://cupe.ca/canada-has-fix-long-term-care-now-and-long-run
  12. http://www.ontariohealthcoalition.ca/wp-content/uploads/Full-Report-May-2002-Ownership-Matters.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