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于经济学人。
关于美国实力的讨论很容易走向夸张。
2017年，特朗普在首次就职演说中哀叹“美国浩劫”。2025年，他在第二次就职演说中宣布，“美国将重新夺回应有的位置，成为地球上最伟大、最强大、最受尊敬的国家”。
美国人自己也对国家在全球舞台上的角色感到悲观。如今，十分之六的美国人认为，到2050年，美国在世界上的重要性将低于今天。
但美国的全球实力真的在衰退吗？美国力量的本质又是什么？许多政治人物都对这些问题发表看法，而这些看法反过来可能帮助赢得选举、引导政策，并重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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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经济学人》试图从主观判断转向可量化分析，对美国的全球实力进行实证考察。
从经济、军事和技术来看，美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富裕、更强大，也更具创新能力。不过，美国的相对位置已经不同于过去。数据表明，美国的主导地位似乎正在削弱，而当下作出的一些决定，可能会强化某些形式的力量，同时削弱另一些力量。
美国一路急速上升的轨迹，最容易从经济崛起中看出。1820年，也就是可比经济数据开始出现的年份，美国还是人口约1000万的小国，当中包括欧洲定居者、奴隶和美洲原住民。美国当时的土地面积不到现在的一半，经济规模约为大英帝国的十分之一。而大英帝国本身又被清朝中国所压过，清朝当时控制着全球约四分之一的经济产出。
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全球 GDP 占比
受战争、殖民和工业革命推动，大英帝国在1840年前后超过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当时，两国之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正在进行。不过，美国也在迅速追赶。
1793年轧棉机发明后，加上对奴隶劳动的残酷使用，到19世纪50年代，美国已经生产了世界上大部分棉花。美国不断向西扩张，过程往往充满暴力，并获得了令世界艳羡的自然资源。
广袤森林为快速建设提供木材。位置优越的港口和纵贯内陆的密西西比河提供了出口通道。宾夕法尼亚、阿巴拉契亚和美国中西部的煤矿为铁路和工厂提供动力；五大湖地区丰富的铁矿石则供给钢铁厂。内战重创美国，但没有摧毁美国，并在1865年终结了奴隶制。
随着工业化快速推进，美国在1891年超过英国，成为能源消耗大国。我们测算，1899年，在美西战争和《巴黎条约》之后，美国控制了波多黎各、关岛和菲律宾，并掌握了比俄罗斯帝国以外任何国家都更多的肥沃土地。几年后的1903年，美国拥有了世界最大经济体。
欧洲被战争消耗，美国的主导地位随之扩大。1945年，世界大部分地区仍是一片焦土，美国经济的相对地位达到顶峰。在主要强国中，只有美国本土基本没有受到战争破坏。美国人口占全球6%，却控制着全球约三分之一的经济产出。
随后，美国经济开始腾飞，背后推动力包括工业实力、强劲的消费需求以及政府投资，例如国家实验室和高速公路。另一个有利条件是石油。19世纪中叶，宾夕法尼亚发现石油；到20世纪，德克萨斯油井开始大量喷涌。
再加上移民、可靠的法治、充足资本和进取精神，美国经济一路领先。从1945年到1999年，美国经济的绝对增长超过任何国家。美国研究人员开发出现代生活的基础技术，包括晶体管、计算机芯片、个人电脑和互联网。
今天，按本地价格调整后，美国经济规模小于中国。但按2025年汇率计算，美国仍然远远是世界最大经济体，国内生产总值（GDP）达32.4万亿美元，比排名第二的中国大55%。
美国正在引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并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原油和天然气生产国。与许多国家不同，包括中国、俄罗斯以及东亚和欧洲大部分国家，美国人口仍在增长。
美元在全球贸易发票中占比最高，并占国际支付约一半。美国企业家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群体：过去40年里，全球市值最高的十家公司中有五家来自美国，当中四家至少部分由移民创立。
由于美国位居世界经济中心，凭借自身力量，美国既帮助世界贫困人口改善处境，也惩罚敌人。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统计，自1960年以来，按2026年美元计算，美国已提供约2万亿美元官方发展援助（ODA）。
美元无处不在，使美国能够利用经济制裁孤立个人、公司乃至整个国家。
审视美国军事力量，也会得到类似图景：美国实力无可匹敌。
按相对地位衡量，美国最强大的时刻是在1945年，当中重要原因是美国当时是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此后几十年里，美国的角色变得更加复杂。美国帮助创建战后秩序，随后着手捍卫这一秩序。英国和美国军队有时会在偏远前哨的门口相遇，一个离开，另一个进驻。
注：军事购买力平价根据美国以外国家与美国之间的成本和工资差异对开支进行调整。旧金山体系包括日本、菲律宾、澳大利亚、韩国和台湾。
此后多年，美国在军队上的支出远高于各国。冷战时期，华沙条约组织国家强大的军力和敌意是原因之一，当时这些国家与美国士兵隔着富尔达缺口对峙。美国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中的地位则是另一个原因。
博弈论认为，在大型联盟中，最大强国会承担不成比例的更高支出，因为最大强国承受的潜在损失更大。
即使比较军事开支，也可能低估美国的硬实力。没有哪个国家拥有比美国更先进的军事技术，也很难说有哪个国家比美国更有大规模部署这些技术的经验。不过在某些领域，乌克兰将领如今拥有优势，这显示出绝境催生出的专业能力。
美国数十年来的投入形成了经久耐用的装备：美国拥有11艘航空母舰，一艘航母可能服役半个世纪。中国只有三艘，而且都没有经历过实战。
那么，为什么围绕美国急速衰落会出现这么多悲观论调？实力和主导地位并不相同，后者是相对概念，而且恰好是特朗普最喜欢的词之一。
美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但在某些经济指标上，美国的主导地位已经下降。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经连续几十年下滑，去年降至57%。最重要的是，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也托举了各国。
站在不同立场看，这既可以是优点，也可以是缺陷。
自1945年以来，世界经济增长了19倍，平均收入大约增长了五倍。中国的崛起让特朗普格外恼火，在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之后更是如此。约十年前，按本地价格计算，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
在特朗普看重的两个指标上，也就是制造业产出和商品出口，美国总量按绝对值计算有所上升，但按相对地位衡量已经落后。1945年，美国生产了全球约一半的制成品；到2024年，美国占比约为15%，而中国在制造业中的份额是美国的两倍多。至于美国服务出口规模是中国的两倍，特朗普并不在意；他谴责的是美国商品出口相对偏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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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至少在一些人看来，战后秩序给普通公民带来的投资回报少得可怜。伊拉克、阿富汗以及更近的伊朗局势已经表明，单靠军事能力并不能保证军事成功。美国所有航空母舰加起来，也无法阻止伊朗掐断霍尔木兹海峡石油通道，或者阻止中国限制稀土供应。
2024年的调查显示，近六成美国人认为，美国同各国贸易时失去的多于获得的。
特朗普2017年宣布：“我们中产阶级的财富被从他们家中夺走，然后重新分配到整个世界。”
所谓“中国冲击”确实造成了影响。根据戴维·奥托、戴维·多恩和戈登·汉森的研究，从1999年到2011年，中国冲击最多导致240万个工作岗位流失。对这些个人而言，这种痛苦是真实的，但并没有动摇美国整体就业市场。到2011年底，美国每月常规就业流动规模约为400万个岗位。
战后秩序显然促进了美国繁荣。自1960年以来，按绝对值计算，美国实际收入增长超过任何大型国家或地区，增幅是印度收入增长的五倍多，也是中国收入增长的两倍。
在人口超过2000万的国家中，美国最富有的国家，比排名第二的澳大利亚高出近20%。按实际价值计算，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自1960年以来增加了一倍多。美国不平等确实存在，而且高于富裕国家平均水平。这在很大程度上与财富回报上升和美国税制有关。
特朗普和追随者如今急于重振美国实力，或者至少打造出美国实力的新版本。他对新领土以及随之而来的资源，有着明显属于19世纪的兴趣。
去年，按本地价格调整后，美国盟友的军事开支超过了美国。白宫已提议，2027财年国防预算为1.5万亿美元，比2026年增加44%。在对士兵薪酬较高等因素进行调整，使各国数据可比之后，美国军事开支仍将是任何各国的两倍。
不过，总统明确表示，美国实力并不保证会保护盟友。7月7日至8日举行的 NATO 峰会将聚焦欧洲需要承担更多自我防卫责任。人工智能可能成为重要的新杠杆工具。
在美国曾经强大的另外一些领域，特朗普似乎乐于让美国力量萎缩。去年，美国主要发展机构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被如今已是万亿富豪的埃隆·马斯克按他的说法和指示“送进碎木机”。美国年度援助转移额被削减至290亿美元，约为此前水平的一半。如今，美国提供的援助规模大致相当于德国，而德国经济规模只有美国的五分之一。
对于美国在研究和创新领域领先地位面临的风险，特朗普同样显得并不担心。美国拥有的世界顶尖大学数量仍多于任何国家，全球前100所大学中有35所在美国，但这个数量正在下降。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数据表明，中国研发支出在2024年超过了美国。如今，顶级期刊论文中超过三分之一由中国研究人员撰写。2025年，中国研究人员发表的论文数量，相当于美国、英国、德国和日本同行的总和。
在科学最顶端的诺贝尔奖层面，美国仍占主导地位。但这很可能是滞后指标。过去十年，诺贝尔奖得主年龄中位数为72岁。据科学期刊《自然》估算，特朗普第二个任期的第一年里，超过7800项研究资助被冻结或终止，约2.5万名科学家和工作人员离开联邦科研机构。总统似乎乐于把绿色技术创新拱手让给美国的竞争对手。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同美国250年历史中的大部分时期形成鲜明对比，如今越来越占上风的看法是，这个移民国家正受到移民伤害。
2025年和2026年，美国净移民人数可能接近于零。盖洛普民调显示，总体而言，美国仍是移民最青睐的目的地，但在表示希望永久迁往各国的成年人中，如今只有15%把美国列为首选，低于2007年至2009年的24%。Nira Data 对85个国家46667人进行的民调显示，受访者将美国列为世界第五大最不受喜欢的国家，对美国的反感甚至超过俄罗斯或中国。
这种情绪转变可能是暂时的，与不受欢迎的总统及政策有关。美国最强大的优势之一，是美国的活力以及改变方向的能力。
目前，美国境外的人们正谨慎观察这个仍然强大但正在变化的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