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和中国内陆许多城市一样，位于西部甘肃省的天水，满是尘土飞扬、已经闲置的工厂。但过去十年里，这里也出人意料地变成了高科技中心。
新的工业园区不断冒出来，为企业提供廉价能源、融资和土地优惠。天水甚至已经建好展厅，展示希望未来生产的那些灵巧产品，展厅名为“天水工业2050”。
这些都会让远在北京的官员感到满意。他们希望中国的老工业基地通过技术重塑自身。上周，他们又发布了一份城市更新计划，要求把停滞不前的城市改造成“创新型”城市，并为居民提供“高品质生活”。
然而，尽管宣传声势很大，天水人的生活并没有明显改善。
新工厂未能抵消城市经济整体放缓的影响。十年前，天水人均 GDP 相当于北京的16%，如今只有14%。2025年，天水经济增速比全国平均水平低两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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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人还说，高度自动化的工厂并没有为他们创造多少就业机会。大批年轻人正在离开，寻找更好的机会。过去十年，天水人口减少了近50万，降至290万。照这个速度，到2050年，这里剩下的劳动者会很少。
天水的故事，显示出中国大力押注先进制造业的局限。中国共产党认定，中国经济的未来在于制造世界领先的技术。因此，全国数百座城市都像天水一样，在努力走这条路。
但高科技发展虽然帮助一些拥有高学历人才、产业联系紧密、财力雄厚的城市变得更加富有，大多数内陆城市却缺少能够利用这一趋势的供应链和人才。
毕竟，中国约60%的劳动力，也就是约5亿人，甚至没有高中学历。他们中很多人生活在较小、较贫穷的城市。
几百年来，天水更多是文化中心，而不是经济中心。
传说中，蛇身半神的中国第一位帝王就诞生在这里；附近的崖壁上还开凿着佛教石窟。但到了20世纪60年代，天水迅速实现工业化，成为国家计划经济中的重要一环，当地工厂生产拖拉机、滚珠轴承和火柴。宿舍、学校和医院也随之建起，以服务不断扩大的劳动力队伍。
董女士就是当年的工人之一。如今她已经80多岁，当年在印刷厂拥有极其稳定的“铁饭碗”工作。她40多岁退休，拿到不错的养老金，还获得保证，她的儿子可以接替她的工作。
但天水大多数工厂竞争力不足，未能熬过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向更加市场化经济转型的颠簸过程。
过去十年，新一代高科技工厂涌现出来，生产传感器、机床等小型设备。但这些工厂并没有带来多少就业。天水博物馆的展品展示了这座城市几十年来工厂车间的照片。每张照片里，工人越来越少，机器人越来越多。
当地人说，现有的多数工厂岗位月薪大约3000元，相当于440美元，只有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所能拿到薪水的一半。27岁的天水人温进（音）已经搬到富裕的东部省份江苏。他说：“我想留在这里安定下来，但年轻人就是找不到好工作。”
另一名20多岁的当地人马欣（音）认为，这座城市最好的日子已经彻底过去了，他也希望离开。
高科技产业确实也会创造高薪岗位，比如研发岗位。但这些职位主要集中在中国沿海附近的大城市，如北京、上海和深圳。这些城市拥有最好的大学、最优秀的毕业生，也能接入最密集的供应链。
近几年，这些地方的科技行业薪资大幅上涨，有些年薪超过100万元。但咨询公司欧亚集团的王丹说，中国内陆很少有地方有机会吸引这类岗位，“绝大多数中国城市只能守着自己已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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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无法从中国新的经济模式中获益，同时还要面对旧模式留下的问题。
近几年，中国经济增长放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持续的房地产危机正在拖累全国。天水这类较小城市的房价跌得最快。城市郊区到处是未完工的混凝土公寓楼；去年，当地房地产投资下降超过40%。这又拖累了消费，因为人们觉得自己变穷了。
2025年，天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下降略超5%。商场里满是关门的店铺和空荡荡的餐馆。
如果这些趋势在中国较小城市中不断叠加，中国富裕地区与贫困地区之间的差距可能进一步扩大。浙江大学教授李实汇编的数据表明，经济放缓似乎对穷人的冲击最大。
他在4月发表的论文中引用调查指出，2018年至2023年，中国收入最低的10%劳动者收入年均只增长2%，而平均增长率约为每年5%。
中国政府知道，高科技工厂不是解决经济问题的万能药。
官方通讯社新华社今年早些时候指出，机械和其他实物资产投资“推动了中国经济繁荣，但回报已逐步下降”。中国今年3月发布、覆盖至2030年的最新五年规划提出，不仅要投资工厂，也要“投资于人”，让经济更加平等。落实到现实中，这意味着政府需要在教育上投入更多资金，尤其是面向贫困家庭儿童，让他们获得技能和知识，从而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
但天水人会证明，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天水的预算远低于富裕地区。例如在每名学生身上的学校支出不到北京的三分之一。经济下行还可能把这种局面变成衰退循环；去年，天水财政收入下降近十分之一。
天水很少有学生能进入最好的大学。12岁女孩的母亲石婷婷（音）说：“这里的孩子太难竞争了。他们最后会被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