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中国城市有时像一幅色彩鲜明的画面。骑着电动车的配送骑手穿梭在车流中,有的身着黄色、橙色或蓝色制服,把货物送往等待的顾客手中。
这些颜色会在遥远的城市边缘停下来。在密集楼房组成的迷宫里,骑手租住便宜房间,把电动车停在狭窄街道上,把同色外套挂在窗边晾着。
他们的制服颜色各自对应不同配送服务,但没有一种是阴沉的灰色。可是,当他们回家时和他们交谈,就会发现灰色才是主色调。
多年来,配送行业吸引了许多努力往上走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能赚得比工厂工作更多,也有人只是想在等待更好机会时先挣点快钱。
如今,很多人已经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结果,而且还不如过去。
“干什么都不容易,”淘宝闪购骑手吴先生说。忙完漫长的上午后,他在休息时脱下橙色外套,露出布满纹身的手臂。
他过去每单能赚7元,现在降到4元,部分原因是整体经济放缓后,数以百万计的人涌入零工市场,“吃饭、住房扣掉以后,几乎剩不下什么。”
许多骑手的日程极其辛苦,每天工作长达14小时,几乎不休息。迟到会影响收入,所以他们拼命赶时间。事故很常见。身穿闪送蓝色制服的包裹配送员关先生,以宿命般的态度接受危险。
“没有什么比吃不上饭更可怕,”他说。“每天早上醒来,我想的不是安全,而是能不能挣够钱。”
经济学人的《茶馆》栏目在北京北部通勤聚居区于辛庄采访了这些骑手。过去这个月,于辛庄因为一部关于农民工的新纪录片获得了一点知名度。这部半小时纪录片名为《2026中国外卖骑手生存报告》,直面他们的生活,从他们在于辛庄狭小的住处一路拍到北京街头。
发布纪录片的新闻网站在上线几天后将它撤下。无论原因是官方审查还是企业压力,这都造成了中国特色的史翠珊效应:一部原本大概不会受到多少关注的纪录片,最终出现在 YouTube 上,并吸引了全球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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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中国媒体和官员并不回避讨论配送骑手面临的压力和危险。据估计,他们人数最多可达2000万,已经太常见,也太深地嵌入日常生活,无法被忽视。他们给人们送食物、衣服、药品和更多东西。
在新冠封控期间,他们是许多人的生命线。他们一直是文章、电影、播客和书籍的主题。事实上,前骑手写的一本书在2023年成为中国出版界轰动作品。几个月前,在春节前夕,习近平本人会见了配送骑手,并指出城市离不开他们运转。
官方媒体的大量评论传达出同情,含蓄表示共产党了解他们面临的挑战,并会帮助他们。但在街头层面,现实并不是朝这个方向发展。
许多骑手认为,中国在2022年结束新冠限制后,情况开始变糟。人们期待的经济反弹从未真正出现,消费者支出从那以后一直疲弱,而消费正是他们服务需求的最终来源。
更有争议的是,政府作为监管者和长期问题推动者扮演的角色。许多担忧集中在骑手的工作条件,而不是工资上。算法决定订单流向,逼着他们更快工作。配送平台在纠纷中几乎总是站在消费者一边。骑手通常是第三方用工公司的承包人员,这让大型电商平台可以避免支付医疗保险和养老金。
所有这些叠加起来,意味着极高的风险和极少的保障。针对骑手的调查显示,约三分之一骑手曾在工作中受伤,只有五分之一拥有工伤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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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纸面上看,政府2021年出台的骑手保护规则似乎切中要害。例如,规则保障最低工资,并要求平台让派单算法更有人性。
现实中,官员总体上未能落实这些标准,也未能惩罚违规行为。4月,中共中央,也就是中国最高治理机构,发布了面向所有零工劳动者的新劳动规则,配送骑手也包括在内。
然而,这些规则大体上只是重申现有规定,因此人们怀疑是否真会产生作用。
即便官员在执法上更加严格,结构性现实也对骑手不利。配送行业进入门槛低,是那些无法在别处找到更稳定工作的人最后的避难所。只要经济疲弱,工资就会继续承压。
大多数骑手来自国内较贫困地区,在工作地很难获得户籍权利。这限制了他们使用当地社会服务的机会,从失业保险到医院都受到影响。
他们脆弱,不只是因为电商平台剥削他们,也因为国家让他们处于这种境地。
背后的基本事实是,骑手无法进行真正的集体谈判。骑手可以加入工会,但所有工会都置于党领导之下。党更重视压制偶发抗议,而不是把劳动者团结成社会力量。
“大家都知道,组织起来没用,”关先生说。
吃完一碗面后,他准备回到路上,继续晚上的工作。白天的配送收入远远低于他的目标,但他仍希望,如果一直干到午夜以后,就能达到目标,“关键不是累不累,而是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