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贝索斯本周早些时候接受 CNBC 采访，大谈税收和经济不平等问题。

他说的话并不令人意外：这位美国第四大富豪赞美亿万富翁，并明确表示自己反对向富人加税。

也许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如此缺乏准备。大多数人如果打算花将近一个小时，在全国电视节目上谈论税收问题，至少会努力把基本事实搞清楚。

但贝索斯没有。

不过，贝索斯显然患上了“亿万富翁脑”。

我去年曾这样定义这个词：

“这是一种由无知和傲慢混合而成的特殊状态，在很多男性富豪身上都很常见。他们认为，自己能够积累巨额财富，就意味着自己理解世界上的一切，因此根本不需要做功课。”

比起贝索斯讲话本身，更有意思的是，他为什么会选择接受这场采访。

主持人安德鲁·罗斯·索尔金开场时说：

“如今，你几乎无法打开一份报纸，而不看到关于美国财富、亿万富翁阶层、财富不平等以及相关政策的新闻。我认为，现在社会对这些问题的批评已经进入一个非常尖锐的新阶段。”

确实如此。

尤其是像贝索斯这样的科技寡头，如今面临的批评格外猛烈。

而贝索斯显然已经感受到这种压力，以至于他试图通过“教育”大众，让大家明白税收到底是如何运作的，从而改善自己的公众形象——只不过方式非常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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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我会谈谈贝索斯可能的动机。

不过首先，我们还是先看看他讲话内容本身。

关于税收与不平等的公共讨论，比其他大多数经济议题更容易被“僵尸观点”占据。

所谓“僵尸观点”，就是那些本来早就应该被事实彻底否定、却依旧阴魂不散的错误观念。

它们一次又一次被证明错误，却依然摇摇晃晃地继续存在，像僵尸一样啃食人们的大脑。

而维持这些“僵尸观点”继续传播的力量，当然就是亿万富翁的钱。

只要某种错误说法能够为超级富豪的低税率辩护，这些人就会不断出资，让这些虚假论调继续流传。

果然，贝索斯在采访开始仅仅几分钟后，就开始兜售一个经典的“税收僵尸谎言”——关于到底是谁在承担税负：

“我们已经拥有全世界最累进的税收制度。收入最高的 1% 纳税人承担了全部税收收入的 40%。而底层一半人口只承担了 3%。”

除非贝索斯说的仅仅是联邦所得税，否则这些数字根本不准确。

而联邦所得税，只是整个税收体系中的一部分。

大约 80% 的美国人缴纳的工资税——也就是工资单上的 FICA 税——实际上比他们缴纳的所得税还高。

此外，美国各州和地方税收通常对工薪阶层和中产阶级的负担更重，而不是由精英阶层承担。

因此，税收与经济政策研究所的研究显示，美国整体税负结构中，富裕阶层承担的税率，其实只比工薪阶层和中产阶级略高一点。

这些数据对应的是 2019 年。

而从那之后，美国税收制度变得更加不具累进性。原因在于特朗普推出的关税政策——这种税负对低收入群体打击最大，以及他针对富人的减税措施。

所以，贝索斯不仅不了解最基本的税收事实，甚至连主动了解这些事实的努力都没有。

相反，他只是随手引用了一些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的数据，而这些数据恰好能讲出他想听的故事。

正如我所说，这就是“亿万富翁脑”。

贝索斯还谈到了他个人缴税的问题：

“有些人会说我不交税。这不是真的。我缴纳了数十亿美元税款。”

真的吗？他真想谈这个？

没错，贝索斯确实缴税。

但 ProPublica 调查发现，在 2014 年到 2018 年之间，他缴纳的税款不到真实收入的 1%。

贝索斯还批评了企业福利制度。

但同样，他真的想谈这个问题吗？

亚马逊以及掌控这家公司的科技寡头，缴纳的税款，占收入比例低得惊人。

我还可以继续举更多例子。

这场采访里充满了傲慢式无知。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更有意思的问题是：贝索斯为什么会接受这场采访？

答案几乎可以肯定是：他感受到了压力。

如今，美国社会正在形成一场广泛的政治反弹，矛头直指亿万富翁过度膨胀的权力，以及他们的财富对美国民主制度产生的腐蚀作用。

而这种反弹，对科技寡头尤其猛烈。

十年前，贝索斯和其他科技亿万富翁仍然很受欢迎，甚至近乎民间英雄。

如今已经不是这样了。

2025 年支持率略微回升，大概率也只是统计噪音。

而现在，社会对 AI 的巨大反弹也正在形成。

前谷歌 CEO 埃里克·施密特甚至不得不在大学毕业演讲中努力推销 AI。

去年，贝索斯和其他科技亿万富翁显然认为，他们可以通过与特朗普深度结盟，来隔绝外界批评，同时保护自己的财富免受税收和监管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亚马逊与苹果、谷歌、Meta、微软一样，都是为特朗普那座荒唐宴会厅项目提供资金的公司之一。

但如今，特朗普正在不断刷新美国总统“不受欢迎程度”的新纪录。

共和党也正面临一波强烈的公众厌恶情绪，强烈到即便他们拼命操纵中期选举规则，恐怕也无法抵挡。

因此，向这位“疯狂国王”献媚，如今看起来已经不像贝索斯及其同类当初以为的那样，是一笔聪明的政治投资。

那么，他们还能如何保护自己，避免被征税和监管，从而少赚一点钱呢？

显然，贝索斯认为，保护自己数十亿美元财富的重要性，已经高到值得他跑上 CNBC，对全美国人发表一场关于“税收多么邪恶”的说教。

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却又没有高到足以让他先去了解几个基本事实。

不知为何，我并不认为这种新的政治策略会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