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重庆地铁四号线的早高峰通勤，与其他地方一样，人们匆忙挤上列车前往市中心。但有一个关键不同：这些人不是去办公室上班，而是农民。

他们背着装满豆类、西红柿等农产品的大篮子，前往市场。

这个场景体现了中国的一大奇迹：一条连接乡村与城市的现代化地铁。同时也揭示了一个中国经济中的明显短板：微薄的养老金让许多农村老人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劳作。

在最近一个工作日早晨，记者乘坐地铁，与重庆的农民交流他们的生活。许多人对这种相对便利表示感激。这条几年前开通的地铁线路，让他们可以直接面对消费者，绕过批发商，赚得更多。

65岁以上人群可免费乘坐。市场通常只收取约5元的摊位费用。以执法严格著称的城市管理人员，有时也会允许农民在路边摆摊几小时而不收费。

卖橘子的彭先生表示，随着经济放缓，城市管理变得更宽松。

“农民也要吃饭，不能管得太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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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人性化措施无法掩盖生活依然艰难的现实。一名卖菜者说：“和过去比，辛苦程度还是一样。”

他面前摆着一堆生菜。一位年迈的魏先生表示，他会到野外采集，以补充自己种的小葱。

“把这些东西一路带来卖，只赚一点钱并不容易。”他说。地铁通常只是他们行程的一部分。

记者陪同一名农民回到石川村的车站，然后他又乘坐公交深入乡村，全程耗时两小时。公交司机说：“如果卖不掉这些蔬菜，他们还能靠什么生活？”

这些老年人仍在耕作并长途奔波谋生，触及中国最紧迫的经济问题之一。一个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是：政府应提高农民的养老金。

没有正式工作的退休人员——几乎包括所有农民，每月基础养老金为163元。相比之下，城镇企业退休人员平均每月养老金为3500元，公务员则接近7000元。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同一概念。农民养老金属于财政项目，起到基本保障作用；城镇养老金来自个人缴费，包括工资税，公务员养老金部分也是如此。

但结果不可避免地造成生活水平的巨大差距。这在一个2020年宣布消除绝对贫困的国家显得格外不协调。城市老人可以在公园跳舞或外出旅行，而农村老人仍在田间弯腰劳作。

上个月的全国两会上，这一问题成为热点。至少有34名代表分别提出建议，呼吁提高农村养老金，这也显示出这个常被视为“橡皮图章”的机构，有时也能反映现实问题。

政府确实提高了养老金，但幅度有限，过去三年每月仅增加20元。

一些支持提高农民养老金的人认为，这是历史公正的问题。

数以百万计的农村居民在最有生产力的年龄外出打工，建设了公寓楼、写字楼、铁路和道路，塑造了现代中国的面貌。此外，许多人曾缴纳农业税，后来这一税种被取消。这些缴费难道不应被视为对国家养老金体系的贡献吗？

还有人认为，提高农村养老金有助于促进农村消费，从而推动经济增长。

但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很简单：一个倡导“共同富裕”、尊重老人的国家，不应让如此多老年人艰难度日。

研究人员王明远表示，中国60至80岁之间身体尚可的农村居民中，超过80%仍在工作，主要是在小块土地上务农。这并不是体面的老年生活。

中国可以，也应该做得更好。

政府为何迟迟未行动？

部分原因在于对建立福利国家的顾虑。增加对农村退休人员的支持，可能引发对失业者和贫困群体更多补贴的需求，而这是中国领导层希望避免的。

同时也存在财政压力。如果将农村养老金提高一倍至稍为体面的水平，将占用约3%的国家预算，这意味着需要在其他支出上做出取舍，包括减少被认为对国家未来更重要的基础设施投资。

近期，农村问题学者吕德文发表文章反对提高养老金，认为真正的危机在于伦理层面：赡养老人应由子女承担，而不是国家。

这一观点引发强烈争议，批评者指责他脱离现实。不过，他反对大幅提高农村养老金的立场，目前似乎与高层政策方向一致。

在重庆乡村，这些宏观讨论对一位80多岁、正准备在山坡地里种玉米的老人来说显得遥远。她的儿子在一旁帮忙，只提出一个朴素请求：将她的养老金提高到每月500元，大约是城市养老金的六分之一，她就可以放下锄头。

中国已经为她的村庄修建了地铁，但在这件事上仍未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