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作者罗伯特·A·佩普是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研究军事战略和国际安全。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

近年来，传统的地缘政治观点认为，世界秩序正走向三个权力中心：美国、中国和俄罗斯。这一观点假设，权力主要来源于经济规模和军事实力。

但这一假设已不再成立。第四个全球权力中心正在迅速崛起——伊朗。这个国家在经济或军事上无法与前三者相提并论，其新获得的权力来自对全球经济最重要能源咽喉，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

一直以来，这一海峡一直是国际水道，各国船只都可通行。但今年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行动后，伊朗对海峡实施了选择性的军事封锁。

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供应通过这一海峡运输。短期内没有真正可行的替代路线。如果伊朗对海峡的控制持续数月甚至数年——我认为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全球秩序将被深刻重塑，并对美国不利。

许多分析人士认为，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只是暂时的。普遍预期是，美国及盟友的海军力量将很快稳定局势，石油运输将恢复正常。

这种预期存在缺陷，因为假设伊朗要控制海峡，必须将其完全关闭。但我们已经看到，不关闭也能控制。如今海峡仍对油轮开放，但自战争开始以来，通行量已下降超过90%。原因并非伊朗击沉了所有进入海峡的船只，而是由于存在可信的攻击威胁，保险公司撤出或大幅提高战争风险保险费用。每隔几天袭击一艘货船，就足以使风险不可接受。

现代经济不仅需要石油，还需要按时、大规模、可预测地获得石油。一旦这种可靠性被打破，保险市场收紧，运费飙升，各国政府将能源获取视为复杂的战略问题，而不再是简单的市场交易。

对美国而言，问题在于不对称性。保护每一艘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免受水雷、无人机和导弹攻击，是一项全天候任务，需要持续的军事存在。而伊朗只需偶尔击中一艘油轮，就足以动摇全球能源运输的可靠性。

法国总统马克龙周四表示，通过武力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是“不现实的”，并指出“这只能通过与伊朗合作实现”。

这实际上承认，没有伊朗的同意，石油运输无法得到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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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来，波斯湾形成了一种简单安排：产油国出口，市场定价，美国负责保障航道安全。这一体系使竞争存在，但不至于引发不稳定。

如今，这一体系正在瓦解。

海湾国家高度依赖能源出口作为财政收入来源。当保险费用飙升、运输变得不确定时，财政影响立刻显现。各国政府不得不紧急调整，货物流向被改变，合同被重新谈判。

如果不确定性持续，海湾格局将不可避免地改变，转向一种新的区域秩序——在这种秩序中，海湾国家将更多地适应那个最能直接影响其出口可靠性的力量，而这个力量正是伊朗。

新的全球影响将在亚洲最为显著。

日本、韩国和印度高度依赖海湾能源。中国虽更为多元化，但仍从这一地区获取大量能源。这些依赖深植于基础设施中，炼油厂、航线和储存系统无法迅速调整。

如果能源供应中断持续，影响将是全面的。更高的保险和运输成本将推高价格。贸易平衡将恶化，货币将贬值，通胀将上升。能源依赖将开始塑造政策。各国政府将优先保障能源获取。外交选择将收窄，可能引发不稳定的行动将更难持续。

类似20世纪70年代石油冲击引发长期滞胀的局面，将不再只是历史记忆，而可能成为现实。

在这一过程中，伊朗将受益。

中国依赖海湾能源以维持增长。俄罗斯从更高、更波动的能源价格中获益。伊朗则凭借其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地位获得影响力。

这三个国家的激励机制都与美国及其盟友的经济稳定相冲突。无需正式协调，系统结构本身就将三国推向同一方向。这正是新秩序形成的方式——不是通过正式联盟（至少最初如此），而是通过逐渐强化的共同利益。

新世界秩序的其他可能情景更加严峻。设想伊朗控制全球约20%的石油，俄罗斯约11%，而中国能够吸收其中大部分供应，就可能形成一个联盟，将全球30%的石油供应拒之于西方之外。

后果显而易见：美国和欧洲的实力将迅速下降，全球权力将转向中国、俄罗斯和伊朗。

美国面临艰难选择：要么投入长期努力重新掌控霍尔木兹海峡，要么接受一种新的全球能源格局，在其中美国不再掌握主导权。

如果选择接受，结果是明确的：国际体系将重组，伊朗成为第四个全球权力中心。如果美国选择重新建立军事控制，则将面临一场长期战争，而且很可能无法取胜。

伊朗战争并不是美国可以简单退出、让局势恢复原状的冲突。伊朗在与美国达成新安排时必然会提出高昂条件，但这一代价仍可能低于另一种未来的成本。

这是一场具有变革性的战争，如果这些变化持续数年，全球秩序将发生不可逆转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