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爱德华·卢斯是《金融时报》的美国国家编辑和专栏作家。此前，他曾担任《金融时报》华盛顿分社社长。他还曾担任南亚分社社长、资本市场编辑和菲律宾记者。卢斯此前曾在克林顿政府时期担任美国财政部长劳伦斯·H·萨默斯的演讲稿撰写人。

“战争时期，真相如此珍贵，因此总该由一支谎言卫队护送，”温斯顿·丘吉尔如是说。

在特朗普那场胡言乱语的龙卷风里，真正的事实只有一个，他想从自己制造的烂摊子中脱身。他给出的其他所有理由，从推翻政权到改造政权，全都是噪音。

事到如今，哪怕伊朗提出，只要允许发展核武器，就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也没人敢确定特朗普会不会拒绝。

要是伊朗再授予他首届“居鲁士大帝和平奖”，这种可能性还会更高。

特朗普在开始轰炸伊朗时的预期是：伊朗政权会在72小时内垮台或无条件投降。这就是A计划。

B计划根本不存在，这也意味着，特朗普现在正手忙脚乱地想回到A计划之前的状态。他的战争目标成了恢复原状。

如果真有B计划，特朗普本该提前协调盟友，部署美国扫雷舰和海军陆战队，增加石油储备，并向海湾国家大量运送拦截弹。

谈到伊朗对其他海湾国家发动报复时，他说：“根本没人想到这一点。”

除了他，所有人都预料到了伊朗会反击。

事实上，在2月28日之前，海湾国家领导人就曾直接警告过他。至于美国官僚体系是否已经把风险讲得足够清楚，也无关紧要。特朗普不愿听的事，在他那里就等于不存在。

现在，他已经进入这场战争中那种自我抵消的胡萝卜加大棒阶段。伊朗看起来对这两套手法都无动于衷。

前一刻，特朗普还在威胁要动用“伊朗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强大力量”；大约36小时后，他又宣称，美伊双方一直在进行“非常好且富有成效的对话”。

很少有人会直接相信后面这种说法。如今出现了一种怪异局面：全世界都得等伊朗表态，才能判断一位美国总统说的话到底有没有真话。

伊朗回应说，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谈判。那我们该相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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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同样无法对美伊之间的间接谈判抱有信心。过去一年里，特朗普曾两次在谈判进行期间发动打击。一头是特朗普的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这个人向来不以擅长掩饰表情著称。普京告诉特朗普，俄罗斯没有向伊朗提供目标数据后，威特科夫竟说：“我们可以相信他们的话。”

另一头据说是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他是经验丰富的外交官，但没有理由认为他能代表伊朗革命卫队发声。特朗普身边一些人认为，保守派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加利巴夫，可能会成为伊朗版的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但这种说法听起来更像一厢情愿。

不管怎样，特朗普会根据伊朗看起来愿不愿谈，随时上调或下调辱骂和威胁的强度。可伊朗绝不会提出的条件，恰恰是放弃自己扰乱全球能源市场的能力；而这偏偏又是特朗普最想得到的东西。

因此，所谓间接谈判，注定会随着特朗普情绪变化，在疯狂威胁和夸张许诺之间来回摆动。每当外界发现，他抛出的威胁不过是空话，根本没能逼伊朗作出他想要的让步时，他就不得不把威胁再升级。

这过去被称为“可信度缺口”。

谁都不用有先知本领，也能猜到，某个时刻他会暗示动用核武器。这并不意味着他真想使用核武器，但口无遮拦带来的后果，不只是让船沉没那么简单。

另一个选择，是在伊朗霍尔木兹海峡沿岸建立美国桥头堡。任务升级几乎是注定的结果。

特朗普当然也可以一走了之，把残局留给别人收拾。正如曾在共和党历届政府任职的高级官员理查德·哈斯所说，那相当于把鲍威尔“陶器仓规则”反了过来：原本是“你打碎了，你就得负责”，现在却变成“我们打碎了，你们来负责”。

但那样的退出将是得不偿失的。伊朗可能会继续把全球能源当作人质，直到确信特朗普不会恢复敌对行动。当然，特朗普也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再开打。但伊朗会相信他吗？

现在要全面评估美国实力受到的损害，还为时过早。但可以肯定的是，第三次海湾战争将加剧全球军备竞赛，尤其会刺激那些对美国失去信心的盟友。

与此同时，我们也正站在另一轮替代能源繁荣的起点上。核能、太阳能板和风力发电机确实都需要关键矿产，但至少目前还不存在一个能像霍尔木兹海峡那样掐住绿色能源供应咽喉的通道。

现在还要看的是，特朗普究竟会怎样为自己找到脱身之路。他原本想推翻伊朗政权。如今他却在解除对伊朗的制裁，好让伊朗卖出更多石油。在这一连串虚晃、炒作、编造和虚张声势中，特朗普现在的目标已经变成把时钟拨回原点。

计划做成这样，怎么可能会更混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