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作者本·罗兹生是《评论》杂志的特约撰稿人，在奥巴马于 2015 年签署伊朗核协议时，他担任副国家安全顾问。
威权政治与军事侵略是危险的组合。
周六凌晨，特朗普在海湖庄园戴着棒球帽发布视频，宣布对伊朗开战时，这一教训沉重地笼罩在整个过程之上。这是一个人作出的决定，没有法律依据，缺乏公众支持，也没有连贯的终局说明。
在短短几个月内，特朗普下令军方在加勒比海炸毁船只，绑架委内瑞拉领导人，并斩首伊朗政府。没有任何国会授权，也没有为美国民众做准备的行动，这种缺失似乎是有意为之。
美国人似乎被告知不该过多思考行动的依据、花费多少成本，或在炸弹落下的场面之后会发生什么。在消化上一场行动之前，又有新的威胁出现。这种令人眩晕的节奏，使这些行动看起来仿佛成了常态。
但某种变化已经发生。特朗普如今经常将军队当作个人直觉的延伸。他或许会试图让行动保持短期结束。但这无法避免后果。无论未来几周发生什么，美国已经把“9·11”之后的永久战争延伸到伊朗，这一行为将在未来多年在中东引发回响。
眼下的问题在于战争走向。
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在伊朗人民生活中数十年来是一股残酷而压制的力量。他的死亡并不能解决谁将控制这个拥有9000多万人口国家的问题，尤其是在武装最为精良的派系往往也是最强硬的情况下，而他们正面临对权力和财富的直接威胁。
伊朗政权虽已削弱，但仍有能力造成破坏。对从海湾国家到以色列的美国军事设施和民用目标的打击，显示出一种初步战略：试图把施加在伊朗身上的暴力和动荡转移到邻国。
对能源基础设施和航运的攻击，可能会把这些代价传导至全球经济。报复性的网络行动、恐怖袭击和代理打击也可能接连出现。
特朗普提出的政权更迭唯一方案，是呼吁伊朗人民起来反抗。然后呢？
站出来的人可能会被屠杀。某种形式的政权仍可能勉强维持权力。伊朗可能像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亚那样，在最初推翻领导人之后陷入内战。少数民族中的分离主义运动可能使国家分裂，并把邻国卷入其中。长期暴力或极端贫困可能导致难民涌入阿富汗、巴基斯坦、土耳其，最终流向欧洲。
当然，也存在更好的情景。一个受到震慑的政权可能寻求与美国某种形式的和解，并在国内逐步演变。
或者，也许伊朗能够打破本世纪以来从北非到南亚几乎所有发生政权更迭国家的趋势，和平转型为民主政府。
特朗普无疑会像去年夏天那样宣布在伊朗取得胜利。但战争是在人民和国家的生活中展开的，而不是在新闻周期里。1953年美国和英国支持（推翻民选总理）的政变，使伊朗国王得以巩固权力，当时看似胜利，却成为1979年伊朗革命及其后伊斯兰共和国反美立场的一部分。
即便那些欢迎伊朗政权被斩首的人，也可能对美国的行为深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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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如今与以色列一样，似乎不遵守规则，很少征询盟友意见，对留下的破坏缺乏顾虑，包括在富裕的阿拉伯海湾国家。
像旧日帝国一样，特朗普索取贡赋——无论是委内瑞拉石油，还是向所谓的“和平委员会”缴款。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极限施压制裁、对格陵兰的阶段性威胁以及军事行动，被体验为一种经过计算的混乱战略。
各国将从这一新现实中吸取什么教训？
对于潜在的核武国家来说，教训是朝鲜的核武库带来了伊朗谈判未能带来的安全。对于俄罗斯和中国来说，教训是强权即公理。对于欧洲盟友来说，教训是美国是一股难以预测的力量，随时可能再次威胁格陵兰或干涉内部政治。
旧的美国主导秩序已然终结；新的秩序令人不安，仿佛随时会有风暴降临。
特朗普之所以能成为总统，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反对永久战争的立场——这不是MAGA的缺陷，而是特征。但在重返白宫后，他表现出对权力本身更浓厚的兴趣。
即便撇开上述风险，仅这一点也应促使民主党对这场战争展开更有力且持续的反对。
特朗普并非背离美国的帝国冲动，而是将其个人化。没有理由相信他不会再次发动军事行动（有多少美国人知道我们在圣诞节轰炸了尼日利亚？）。古巴目前正因封锁而遭受困境，尽管并未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
在经历25年的持续战争之后，美国民众对这种冒险主义兴趣寥寥。围绕委内瑞拉和伊朗的行动都预计将花费至少数十亿美元，而且还会增加。
在生活成本危机、社会安全网被大幅削减以及赤字激增的背景下，美国纳税人并不希望这样花钱。
更深层次地说，特朗普在海外部署新设立的战争部的方式，应当引发人们对他可能在国内如何使用军队的担忧。他已经试图向美国城市派遣部队，但遭遇司法阻力。他曾提及援引《叛乱法》，将赋予他在美国境内部署军队执法的紧急权力。
无论是针对和平抗议，还是选举失利，这都将把美国民主置于危险境地。
如果这些情景听起来像幻想，请想想已经发生的事情。特朗普向将军们发表讲话，暗示美国城市应成为军事训练场。他呼吁监禁几名民主党国会议员，因为他们建议军人不应服从非法命令。
上周，他还下令政府停止使用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服务，因为这个公司拒绝允许五角大楼无限制获取其技术，用于大规模监控美国人。
我们不能对美国军队反复且非法的使用变得麻木。也不应忽视特朗普延续永久战争正在对我们造成的影响。
对美国人来说，根本性问题正在被提出。我们是否希望继续用借来的钱资助永久战争，由军人承担牺牲，而这种牺牲与亿万富翁阶层的怯懦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是否希望经常轰炸他国，同时通过拆解美国国际开发署而危及数百万人的生命？我们是否愿意停留在一个不断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的永久战争状态，而与此同时，严重不平等和革命性技术正重塑我们的社区，却几乎无人抵抗？
特朗普的威权主义并非抽象概念。没有任何机制阻止他动用美国强大的力量服务于个人利益，而非公众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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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不应成为常态。我们不知道这场战争将走向何方，但我们知道它已经夺去了大批平民的生命——其中包括数十名只是去上学的女孩。
美国人对这种暴力的麻木，是我们社会出现问题的一部分。
如果民主党人与公众舆论、宪法以及对国内外共同人性的认知保持一致，他们可以为永久战争提供另一种愿景。大多数美国人所追求的公正且持久的和平，是政府回应他们的问题，而不是不断寻找要推翻的政权或要摧毁的敌人，无论是国外还是国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