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罗伯特·施林斯利是英国《金融时报》首席政治评论员兼执行主编。他每周为《金融时报》周末杂志撰写关于英国政治的专栏文章。此前,他曾担任《金融时报》首席政治记者、新闻编辑、FT.com网站执行主编和编辑总监。

现在,用两个词就能概括欧洲对特朗普治下美国的政策:战略性屈从。
包括英国在内的北约国家,对特朗普所宣称属于他的一切都拱手奉上,只希望他不要索求过多,并在关键问题上尽可能宽容。
这或许可以解释,欧洲对特朗普最新关于委内瑞拉和格陵兰军事与外交主张的反应,为何如此低调。尽管欧洲领导人表面上言辞强硬,但本周大部分伪装已被戳破。
特朗普的高级顾问斯蒂芬·米勒则说得更直接:“我们是超级大国,我们会以超级大国的方式行事。”
法国前总理加布里埃尔·阿塔尔表示,欧洲人如今已是“无力旁观全球秩序解体的看客”。世界将被“力量所统治”,而那些哀叹国际秩序崩塌的人,“已无力再表达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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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会认为,其实早已如此。美国无视北约盟友关切的例子屡见不鲜。
英国前国家安全顾问里基茨勋爵提醒人们,1983年里根入侵格林纳达,就曾让玛格丽特·撒切尔政府极为难堪。尽管撒切尔私下怒火中烧,但她知道必须谨慎选择与美国对抗的时机,并在公开场合保持沉默。
但当前的局势有几个关键差异。
第一,是特朗普政权的独特性。这位总统的帝王式核心集团完全围绕其个人及其执念运转。曾经还能通过五角大楼或国务院等渠道参与美国政策制定,如今一切决策皆出自特朗普本人及其亲信。
第二,是意识形态或共同分析框架的丧失。虽然过去也有分歧(如哈罗德·威尔逊拒绝派兵赴越南),但美国的安全政策与西欧拥有共同的世界观,主要围绕反共或后来的反恐。无需说服美国俄罗斯是威胁。
如今,特朗普的意识形态反而常常被用来对付北约盟友,他有意将“让美国再次伟大”的价值观传播至欧洲,并削弱自由派政府。
第三,是特朗普对国际秩序的拒斥甚至蓄意破坏,而这一秩序已不再受美国主导。他眼中只有强者与弱者之分。
最后,作为一个交易型、非意识形态驱动的总统,特朗普不再相信“美德即回报”。他期待得到回报,也毫不惧怕将美国的经济力量用于施压盟友。
在缺乏共同价值观的情况下,欧洲国家如何应对一个善变却仍是安全保障核心的总统?
正视这些现实,有助于理解欧洲对委内瑞拉政变,以及特朗普威胁格陵兰的战战兢兢的反应。西欧领导人不会在委内瑞拉问题上浪费外交资本。他们从未支持尼古拉斯·马杜罗,而且还有更紧迫事务待办。
他们的首要战略目标是确保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合作,而这在外交上已有一定成效。这一优先事项不容被对“失去的国际秩序”的空洞表态所破坏。
在格陵兰问题上,欧洲领导人最终发表了不置可否的声明。适度的反对或许有助于避免最糟糕的局面。美国若真对格陵兰动武,北约将宣告终结,而欧洲当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美国其实也一样。
但很难相信,丹麦不会被迫在格陵兰问题上与特朗普达成某种妥协。第一步可能是承诺加强北约在当地的军事存在与安全部署,但如果特朗普的目标是领土和经济资源,那丹麦可能还会被迫让步更多。
这种战略排序让所有欧洲领导人都感到棘手。对基尔·斯塔默而言尤为如此。外交事务本被视为他担任首相以来的政绩之一(尽管他被讥讽为“常年缺席的基尔”,因其频繁处理直接影响英国的国际危机)。
面对要求对特朗普采取更强硬立场的呼声,他很难让公众理解当前地缘政治的现实。
唯一的替代方案就是:增强军事力量。这不仅符合特朗普的期望,或许还能提升他对欧洲观点的重视。但英国和欧洲都没有足够的硬实力。尽管他们谈论增加国防开支,除了德国外,几乎没有国家真正付诸行动。
斯塔默曾承诺将英国国防支出在2035年前提升至GDP的3.5%。在乌克兰问题上,英国承诺派出的兵力几乎都是纸上谈兵,这种做法根本不严肃。
除了军事力量不足之外,欧洲国家间的分歧也限制了欧盟经济影响力,妨碍了统一安全政策的形成。欧洲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远低于其潜在实力。
欧洲领导人必须面对的尴尬现实是,他们依赖一个自己已经无法信任的美国。他们只能小心应对,优先处理最紧迫事务——当前就是乌克兰,同时认清,那个保障其安全的国家,只相信零和博弈、强人政治、势力范围与经济回报。
在西欧真正致力于强化自身防务之前,他们唯一的策略,就是试图在“美国恺撒”的宫廷中保留一席之地。目前来看,精心计算的自我贬低和屈从,是唯一可行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