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作者米歇尔·戈德堡是评论专栏作家。

尽管乍看之下像是政权更迭，美国政府在周末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行动，目前看来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换”。

毕竟，美国并未推翻现政权，马杜罗的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如今接管国家政务。截至周一，除了马杜罗之外，委内瑞拉的主要执政官员仍留任，包括国防部长弗拉迪米尔·帕德里诺·洛佩斯，以及掌控警察力量、以强硬著称的内政部长迪奥斯达多·卡韦略。

“从历史上看，这种情况非常罕见，”阿默斯特学院教授、《专制崛起：委内瑞拉如何走向威权主义》一书作者哈维尔·科拉莱斯说。“去掉了领导人，但政权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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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特朗普来说，保留现状的某种形式是合理的，因为他的目标并不是政治变革，而是勒索。

与小布什时代的“道德帝国主义”不同，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更像是“帝国式黑帮主义”。正如一位政府官员对记者所说：“特朗普直接说我们就是来拿石油的，这反而让人感觉很坦率。”

此前，一些新保守主义者和委内瑞拉流亡者曾希望，如果特朗普真的动手，他会与反对派站在一起，支持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玛丽亚·科琳娜·马查多。她是一位保守派人物，对特朗普极力称赞，甚至将她的诺贝尔奖献给特朗普。

马查多的民主正当性也很难质疑。2024年大选中被禁止参选后，她的埃德蒙多·冈萨雷斯参选，很可能赢得了超过三分之二选票，但马杜罗政府拒绝承认选举结果。

将马查多扶上台，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权更迭”行动，然而美国肯定会付出高昂代价。相比之下，特朗普保留现政权、只去掉其领导人，并以武力威胁来推动石油与移民议题上的利益，要轻松得多。

在周六的记者会上，特朗普对马查多不留情面地表示，她是个“好女人”，但“在本国并没有足够的尊重”，不足以担任国家领导人。

国际危机组织驻加拉加斯高级分析师菲尔·冈森表示，这一说法对反对派领导人而言是“当头一盆冷水”。

同一场记者会上，特朗普声称，“马杜罗走了，我们将接管这个国家”。但目前看来，并没有明确的治理计划。国务卿卢比奥周日表示，美国地面部队并未进入委内瑞拉。相反，拜登政府似乎打算让罗德里格斯留任，只要她听命行事。

特朗普对《大西洋月刊》的记者迈克尔·舍勒表示：“如果她不按规矩办事，她会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比马杜罗还要大。”

前驻巴拿马大使、在特朗普首任期内因抗议辞职的资深外交官约翰·费利指出，要理解委内瑞拉正在发生的事，不应看传统外交政策，而应观察黑帮逻辑。

“当特朗普说我们要接管这个地方，我希望你联想到（黑手党）甘比诺家族在皇后区接管哥伦布家族的生意，”他说，“他们不会真的亲自经营，而是坐地收钱。”

特朗普想从中拿到几个关键利益：获得委内瑞拉的石油储备——全球最大已探明储量；减少委内瑞拉移民流入；以及接受更多从美国遣返的移民。

至少在短期内，他可能真能如愿。

最初，罗德里格斯在电视讲话中语气强硬：“我们永远不会再成为奴隶，永远不会再成为任何帝国的殖民地。”

但多位专家认为，她的言论更多是对内喊话，她不仅是意识形态坚定者，也是精明的现实主义者。到周日晚上，她的公开立场已明显软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们邀请美国政府共同推动一个以合作与发展为导向的议程。”

在后马杜罗时代，罗德里格斯面临的竞争对手包括帕德里诺·洛佩斯和卡韦略。但冈森表示：“他们的求生本能告诉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是团结一致。”

虽然未来走向仍不可预知，冈森更担心的是镇压加剧，而非政权即将崩溃。

“这将基本上是一个披着平民外衣的军事政府，”他说。权力将掌握在“那些持枪之人和掌管政治犯牢房钥匙的人”手中。

据路透社报道，委内瑞拉政府已下令“全国通缉所有参与或支持美国武装袭击的人”。

许多委内瑞拉民众在马杜罗被罢黜后感到兴奋。但科拉莱斯认为，随着特朗普政府排除马查多，民众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深感失望。

“委内瑞拉人的基本处境仍将是专制统治，”他说。

而这正是特朗普政府乐见的局面，只要委内瑞拉的统治者向他进贡。在这种情况下，对其他国家的危险不在于短期内陷入军事泥潭，而是特朗普将从中学到，“大胆的黑帮式手段是有效的”。

美国外交政策将彻底抛弃最后的克制，变得赤裸裸地掠夺性十足。

事实上，特朗普对格陵兰的觊觎已经开始有了新的意义。格陵兰是丹麦的一个高度自治领土。丹麦首相在周日呼吁特朗普“停止对一个长期亲密盟友以及另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威胁”，并指出丹麦是北约成员国。

她之所以援引主权、自决和国际条约等旧有规则，是因为小国正越来越难适应自己在国际格局中日益边缘化的地位。

但规则和法律只有在有人愿意执行时才有意义。

特朗普曾多次宣称美国不再是“世界警察”。现在他的使命达成了，美国已转型为黑手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