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菲利普斯-费恩女士重点撰写有关纽约政治和历史的文章,著有《恐惧之城:纽约的财政危机和紧缩政治的兴起》。

随着佐赫兰·曼达尼走马上任,人们理所当然地高度强调,他的市长任期在许多方面都创造了纽约市的历史第一:他是这座城市第一位穆斯林市长,第一位出生于非洲的市长,第一位南亚裔市长,也是第一位把民主社会主义作为自身政治核心的市长。
在竞选过程中,他的对手一再把他描绘成激进分子、外国人,是这座城市及其政治的局外人。
但这些说法全都不成立。
曼达尼其实是纽约政坛一种完全熟悉的类型。他竞选的核心议题——压低住房和交通成本,让所有纽约人都能享受这座城市的荣耀,与这座城市工人阶级政治长期关切的问题一脉相承,可以追溯到1886年亨利·乔治的市长竞选、1917年社会主义者莫里斯·希尔奎特,以及1933年菲奥雷洛·拉瓜迪亚(三人中只有拉瓜迪亚获胜)。
曼达尼的竞选,属于纽约市悠久的传统,这个传统始终以从财富、权力和贪婪手中收回城市的民主共同体为主线。
20世纪初,改革政治往往与反对坦慕尼协会的运动联系在一起。坦慕尼协会是一个长期控制曼哈顿民主党派系。这场运动把左翼组织者——常常与社会党和新兴劳工运动有关,与追求良政的专业人士,甚至一些厌恶政治机器腐败和浪费的商界人士联合在一起。
拉瓜迪亚的胜利展现了这种联盟的力量。拉瓜迪亚是意大利裔犹太裔美国人,同时也是圣公会教徒,他是第一位来自20世纪初改变纽约面貌的移民群体的市长。
曼达尼同样代表着过去50年里重塑纽约的南亚、东亚、非洲和拉丁美洲新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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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次看,拉瓜迪亚登上市政厅,是一次针对坦慕尼协会以及对巨富们阿谀奉承的市政府的全民公决。在多年华尔街投机之后发生的股市崩盘,以及随之而来的大萧条,使纽约变成一座严重撕裂、濒临财政崩溃的城市,中央公园里遍布无家可归者搭建的帐篷和棚屋。
他的胜利反映出一种普遍看法:热衷夜生活的市长吉米·J·沃克的政府,偏袒一个狭小的精英阶层,追逐自我牟利,而不是公共利益。
沃克后来在一场大规模的腐败调查后辞职。
正如拉瓜迪亚一位亲密顾问在他就职前不久所说:“当我看到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饥饿的人时,我不禁要问,纽约人,尤其是富裕阶层,为何没有意识到,这种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拉瓜迪亚通过建设住房、管控租金、维持低廉的地铁票价、支持工会,并投资艺术和公共基础设施,努力弥合分裂的纽约。直到今天,纽约人仍在享受其中一些成果,从纽约城市中心,到东河大道,从皇后区—中城隧道,到布鲁克林学院米德伍德校区。
他的作为并非无可指摘:黑人纽约人仍被困在种族隔离的社区中,他的警务做法也为强硬治安政策提供了先例。但他的市长任期标志着这座城市的一个转折点。
我们的时代与20世纪30年代有着深刻差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拉瓜迪亚得到了富兰克林·D·罗斯福总统的支持与友谊,也得以动用新政释放出的联邦资金。
但两者之间依然存在重要相似之处。正如拉瓜迪亚的胜利标志着一个以贪婪、贿赂,以及市政府,在面对惊人不平等和经济困境时消极不作为的政治时代的终结,曼达尼的崛起,同样指向纽约对华尔街在当代纽约中角色的深刻层矛盾。
尽管自18世纪末以来,金融业就对纽约举足轻重,但真正成为城市经济引擎,只是过去50年的事情。
20世纪70年代,纽约在白人外迁、投资撤离、经济衰退和财政危机中艰难求生,城市政治精英转而依赖金融业。1980年,纽约的制造业岗位仍多于金融、保险和房地产行业的总和。如今,城市的工业基础几乎消失殆尽,金融业及相关商业服务,如公司律师事务所,则急剧膨胀。
华尔街创造的巨额财富,深刻改变了这座城市。从市政府的角度看,个人所得税已经成为重要收入来源。近年来,许多政策围绕着把纽约打造成富裕人群宜居、宜业、宜投资的城市,以便鼓励他们把部分私人财富用于公共目的。
富裕阶层在城市政治和财政生活中的地位,会让人以为他们能够向市政府提出要求,并获得特殊对待。与此同时,金融业的庞大财富为房东制造了强烈动机,提高租金、驱逐租户,以更富裕的人取而代之。
那些帮助把财富用于公共目的的工具,分配方式却远非平等:富裕社区的公园和学校,能够通过公园保护协会和家长教师协会筹集数十万美元,但这对纽约其他地区的人又有什么帮助?
正是通过批评这种极端经济分化改变了纽约的生活和工作环境,曼达尼才获得了权力。他建立起一个由租户、移民、工会成员,以及社会地位下滑、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组成的联盟,这些人都渴望在这座城市立足。
他还赢得了城市中相当一部分专业中产阶层的支持,包括医生、律师、教授、教师和社会工作者,这些群体同样被排除在极端财富的领域之外。
对于这些纽约人来说,安德鲁·科莫关于选举曼达尼可能让纽约重回20世纪70年代高犯罪率和财政危机的警告,显得难以令人信服。如今,人们离开纽约,并不是因为害怕被抢劫,而是担心房东即将提高租金。
当华尔街2025年的利润有望超过600亿美元时,很难再唤起70年代那种绝望情绪,当时市政府出于恐慌向开发商,包括特朗普,发放税收优惠。
1934年拉瓜迪亚就职时,全国各地都在关注。他的当选似乎预示着不仅是纽约,而是整个国家的一个新时代。
在就职前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国家》杂志的一名作者写道,尽管市长的权力有所限制,拉瓜迪亚仍可能把纽约治理成一个“巨大的公民重建实验室”。
1934年1月1日,他作为市长对纽约人的首次讲话也呼应了这一主题:“我们的城市,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属于某一个人或某一群人,属于所有人。”
围绕曼达尼能否兑现他对城市的愿景,冻结租金和提供可负担住房、实现全民托育、开行免费而快捷的公交,以及整体上更好、更便宜的大众交通,已经有了大量讨论。这些主张回应了那些依赖城市集体资源、而非仅凭个人财富生活的人们的物质需求,如果得以实现将带来深刻改变。
但比这些具体措施以及实现路径更重要的,是背后的精神:如同20世纪30年代一样,进行实验,把城市视为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探索共同生活意味着什么。
曼达尼的当选,同样是城市生活中所蕴含民主愿景的证明:我们这个社会,就像我们的城市、我们的纽约,是一项需要所有人共同创造、共同享受、共同治理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