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作者罗伯特·德雷珀是《纽约时报》的政治记者。为了撰写本文,他与玛乔丽·泰勒·格林进行了两次长时间的访谈,并采访了她的亲密伙伴、国会同事和白宫官员。

保守派运动人士查理·柯克于9月遇刺,11天后,佐治亚州的联邦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坐在电视机前,观看他的追悼会。
此时,保守派运动和特朗普政府的重要人物齐聚亚利桑那一座体育馆,向这位致力于在年轻一代中推进保守议程的活动人士致敬。
格林久久难以忘怀的是最后两位发言人。
首先上台的是柯克的遗孀艾丽卡,她身穿白衣,抬起含泪的眼睛,面对全场观众说道:她原谅了杀害丈夫的人。
接着是特朗普上台。他说:“他是一位拥有高尚精神和伟大使命的传教士。他不憎恨对手,他希望他们也能得到最好的。”
然后道,“这就是我和查理不同的地方。我恨我的对手,我不希望他们过得好。”
“那简直是最糟糕的言论,”格林在追悼会数月后发短信告诉记者。
她还说,艾丽卡·柯克与特朗普之间的对比非常清晰,“这说明了他的内心。这就是差别所在。她拥有真挚的基督信仰,而这也证明他根本没有信仰。”
格林还表示,这次经历也让她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在过去五年里,她一直是国会中特朗普最坚定的人,也完全继承了他毫不悔改的斗争风格。
“我们的阵营是被特朗普训练出来的,不要道歉,也永不承认错误,”她在国会山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说,那是12月初的一个下午。“你只管不断攻击敌人,无论发生什么。但作为基督徒,我不相信这种做法。我认同艾丽卡·柯克,她做了最难的事情,还说了出来。”
格林的反应,使她在保守派阵营中显得格格不入。柯克去世消息刚传出时,右派大佬如亿万富翁马斯克、福克斯新闻主持人杰西·沃特斯、播客主持人班农,纷纷称这起谋杀是左派发起的“战争”,并鼓动支持者也以这种视角看待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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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格林,这个曾经激进到在进入国会之前就公开指责民主党人(包括时任众议院议长佩洛西)犯有叛国罪,甚至称其罪名应处以监禁或死刑的人,忽然之间表现得完全失去了复仇的欲望。
她后来告诉一位朋友(此人确认了这段交流):“查理死后,我意识到我也成了这种有毒文化的一部分。我开始真正反思我的信仰。我想更像基督。”
这便是她与自己的政治导师之间的裂痕变得彻底破裂的时刻。近年来,她在多个议题上开始与特朗普及共和党渐行渐远:她称加沙战争是“种族灭绝”;反对加密货币和人工智能相关政策,认为这些政策优先考虑亿万富翁捐助者,而非工薪阶层;批评特朗普政府批准外国留学生签证、实施伤害她所在选区企业的关税,并允许《奥巴马医改》补贴失效。
最激怒特朗普的一次,是她无视总统与国会共和党高层的立场,要求全面公开有关杰弗里·爱泼斯坦案件的所有调查资料。
她在12月说:“爱泼斯坦的案子体现了华盛顿的一切弊病——富人和有权势的人做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却能逃脱惩罚。而受害者是女性。”
格林不断向特朗普团队,甚至公众表明此案中的立场,她开始触怒那个曾高度赞扬她的人。特朗普曾在支持她连任的声明中说:“玛乔丽·泰勒·格林是国会中的战士。她不会退缩,不会放弃,而且她一直坚定地站在‘特朗普’这一边。”
特朗普最终在11月15日爆发。他在社交媒体上攻击她是“叛徒玛乔丽·格林”。六天后,格林发布视频宣布,将于第二年1月5日辞去众议员职务,提前一年离任。
12月初,在她准备离开国会之际,时报记者与格林进行了一次长时间访谈,这是两次深入交流中的第一次,她在谈话中坦率表达了对特朗普的失望,也坦承了他对自己的愤怒。
在过去五年中,本文作者一直在追踪报道格林,今年见面时,从某些角度看她并没有变。她办公室门口依然竖着那个熟悉的牌子:“性别只有两种,男性与女性。”
门上贴着“不允许外国游说”的告示,还有一张查理·柯克的照片。接待区墙上挂着从美国各地寄来的粉丝来信,有些可以追溯到她2021年就职时。
电视依旧播放福克斯新闻,尽管格林说已经不看了,因为她觉得那家媒体“事实不可靠”。
办公室外观的延续,反映了格林自认为的立场:她依然忠于特朗普最初的竞选承诺。她说问题在于自己把那些承诺当真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说成‘叛徒’,因为我真的相信‘让美国再次伟大’,而我理解的那是‘美国优先’。”
她与特朗普的最后一次联系,发生在11月16日那天。她的私人Gmail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威胁要“很快夺走”她上大学的儿子德里克的生命,并写道“他最好小心点。”
邮件标题引用的正是特朗普前一天起的外号:“叛徒玛乔丽·格林。”
格林立刻把邮件内容发短信告诉特朗普。根据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回复了一长段信息,却完全没有提到她儿子的安危,反而是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当她回应说孩子不应被卷入大人的纷争时,特朗普回道:“这是你自己造成的。”
特朗普公开逐出格林,标志着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MAGA联盟内部又一次出现裂痕。在2024年特朗普连任后,他曾在就职日宣称美国将进入“黄金时代”,但现实看着似乎没他装修的办公室那么黄金。
随着支持率下滑,共和党在来年中期选举前景堪忧,保守派阵营内部开始出现少数敢于质疑特朗普判断的人,尽管他们在如何诠释和执行“美国优先”上仍存在激烈分歧。
令人意外的是,格林如今竟成了这些自命“良心反对者”中最突出的一位。

一些观察者很容易认为,MAGA运动中最喧闹的拥护者,遭遇陨落式的崩塌,预示着这一运动领导者的终结也将随之到来。但事实是,退场的是格林,而特朗普依然牢牢占据舞台中心,就像他此前经历弹劾、起诉以及其他任何政治人物都无法承受的争议时那样。
格林承认,她被突然逐出特朗普核心圈子,几乎不可能削弱他在党内或基本盘中的地位。
“他辱骂过太多人了,”格林对我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认为自己比其他被他这样对待的人更特殊。我明白,这就是特朗普,这就是他的做事方式。”
尽管如此,她在全国政治舞台上五年的轨迹——从总统的宠信到被逐出教门,仍然是这个政治时刻的一个恰当寓言。如果说特朗普在前所未有的程度上激发了忠诚,格林曾是他最狂热、最显眼的忠实追随者,而如今却成了他最不可能出现的叛离者。
她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来到华盛顿,又以另一种局外人的身份离开,她还是她自己,却也发生了变化,甚至让批评她的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她。
这一切都不正常,就像整个特朗普时代一样。但正因为这是格林自身的一次演变,她或许还会再次成为她曾参与领导的那场运动发生巨变的先兆。
格林进入国会时,正值国会最怪异的时期,而她本人也是其中最怪异的角色:曾相信QAnon阴谋论、参加过CrossFit比赛、作为家族建筑公司的富有共同所有人却毫无从政经验,如今却乘坐空军一号与美国总统四处飞行,试图推翻2020年总统选举结果。
2021年1月,格林宣誓就职三天后,暴徒围攻国会大厦,试图阻止确认拜登胜选。格林说,她当时和其他众议员一起被安置在一间会议室里,并与另一名共和党新任议员、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凯特·卡马克发生争论。
“是‘黑人的命也是命’和安提法闯进了国会大厦!”格林坚持说。
卡马克抓住格林的肩膀:“玛乔丽,他们戴着MAGA帽子。”
当年2月初,我站在国会大厦外,看着格林召开新闻发布会。前一天,11名共和党人联合全体民主党众议员投票,因她在参选前发表的煽动性言论而剥夺了她的委员会席位。
此刻,她公然反驳所有传统判断,宣称对手看错了特朗普的命运,基本盘并未抛弃这位被放逐的前总统:“这个党是他的,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坦率地说,当时我觉得她听起来很疯狂。但随着时间推移,格林的先见之明和她在MAGA生态中的崛起一样明显。
我逐渐确信,要理解这个生态,就必须理解处在核心的这个人物。在与她的核心助手进行了数月的背景访谈后,我得到消息,她愿意见我。
2022年初,我前往佐治亚州西北角的罗马市,那里是这位众议员的居住地。当她的助手在我们约好见面的餐厅门口紧张地拦住我,低声说一切都必须是非公开的,我意识到局势有多么微妙。
格林是“假新闻媒体”这一说法的高频使用者,此前从未与《纽约时报》记者坐下来交流过。在她的认知中,她对这家媒体以及类似媒体的全部了解,几乎都来自福克斯新闻和她那密不透风的MAGA圈子。
在她的世界里,主流媒体是“通俄门骗局”的制造者,与民主党同流合污,她对它们置之不理,也不信任。
“你来罗马干什么?”她与我握手时问。我回答说:“我只是来见你。”
她惊讶地眨了眨眼。发现我同样带着南方口音,而且更关心她当下的政治立场而非过往言论,这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虽然也有点不知所措。
那天她对我说的所有非公开内容,后来都没有出现在报道或社交媒体上,这进一步降低了她的戒备。
随后又有了多次公开采访——有几次在她的办公室,一次在她的选区,还有几次在华盛顿的餐厅。2022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我终于试探性地问她,究竟认为2020年选举是如何被窃取的。她是否真的相信存在一场巨大的阴谋,甚至可能由奥巴马家族和中情局策划,暗中操纵了选举结果?
“罗伯特,”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回答,“你真的认为拜登几乎不怎么竞选,就能拿到8100万张选票吗?”
“是的,”我说,“所有选票都被清点了,这就是最终结果。我为什么不相信?”
她随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至今难忘,充满了无尽的怜悯。
不久后,我开始习惯朋友和同行问我:“她真的像看起来那么疯狂吗?”
这和15年前我花时间接触布什时,被问“他真的像看起来那么愚蠢吗”如出一辙。答案都是有条件的否定。
格林确实带着真实的阴谋倾向,甚至会怀疑某个人是不是在偷录音。但与此同时,她也逐渐成为国会山生活中越来越精明、刻薄的观察者。
到2023年1月,共和党重新夺回众议院控制权,格林与新任议长凯文·麦卡锡建立了牢固的联盟,后者给了她一个非正式的领导层席位。
在这一切过程中,格林始终是特朗普的死忠。
2021年3月,在许多共和党民选官员与特朗普保持距离的时候,她首次前往海湖庄园拜访他。三个月后,特朗普卸任后举行首次集会,格林在俄亥俄州为他暖场,宣称:“事实上,他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总统。他现在就该是我们的总统——但肮脏腐败的民主党人偷走了选举!”
特朗普随即热情回敬:“她深受爱戴和尊敬,她强硬、聪明、善良。”
当党内其他人随着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加入2024年总统竞选而保持观望时,格林的立场毫无悬念。特朗普注意到了这一点。到2022年初,格林告诉我,特朗普曾提出让她担任2024年的竞选搭档。
这种滚动式的讨论一直持续到2024年夏天,但她称,特朗普对她在堕胎问题上的坚定反对感到困扰,她曾将堕胎称为“谋杀”。副总统万斯同样反对堕胎,但在这一问题上服从特朗普将决定权交给各州的立场。
最终,格林与卡尔森、查理·柯克以及特朗普的儿子一道,成为最早支持万斯的人之一。根据一名助手的说法,格林最终自掏腰包约100万美元,为特朗普连任助选。
格林对MAGA事业的忠诚,掩盖了一些她如今才提及的私人疑虑。她觉得,一些特朗普的追随者已经近乎崇拜:“对很多MAGA来说,特朗普是救世主,几乎像神一样。”
她也不喜欢海湖庄园那种谄媚、享乐主义的姿态。她最近对我说:“我一直不喜欢MAGA在海湖庄园的那种性化氛围。我认为女性领导者如何展现自己,会向年轻女性传递信息。”
她接着说:“我有两个女儿,我一直对那些女性丰唇、隆胸的做法感到不适。我从未公开谈过这点,但我一直在考虑要说出来。”
尽管对特朗普和MAGA阵营有诸多保留,但左派始终提醒着格林,她真正感到无法容忍的是什么。到2024年,格林在政治上更加老练,对新闻媒体的妖魔化也有所减少。但她依旧用最严厉的措辞形容特朗普的民主党对手及其立场:“激进的共产主义者哈里斯”,“针对儿童的变态跨性别议程,是对上帝创造的直接攻击”,“恋童癖的政党”。
7月特朗普在宾夕法尼亚州遭遇刺杀未遂事件的第二天,就在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于密尔沃基召开、他即将获得正式提名的前几天,格林在X平台上将局势描述为“一场善与恶的战争”。
我原本计划在大会第二天与格林喝一杯。约定前一小时,她发短信告诉我,她得到了一个更好的邀请:特朗普让她当晚坐在他身边。
当她坐在这个在自己大会演讲中称为“美国优先运动奠基者”的男人身旁时,她作为该运动中类似希腊神话中雅典娜般的人物地位,展露无遗。
相应地,格林对她心目中的MAGA宙斯几乎是绝对信奉。在特朗普拿到提名后不久,我组织了一次晚餐,参加者包括格林、她的男友布赖恩·格伦——现为右翼媒体Real America’s Voice的白宫记者,以及《纽约时报》的两名记者。
席间,我提到特朗普曾表示要对他认定的敌人实施“报复”。格林的神情立刻变得冰冷。她干脆地告诉我,特朗普总统专注于拯救美国,而不是报复。任何相反的暗示都是荒谬的。
她警告我,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这种荒唐的提问方向纠缠下去,她就会起身离开。
在那次晚餐一年多后,我问格林:“在2025年之前,有没有哪一刻你曾想过。特朗普表现得像人民的代表,谈论这个国家被遗忘的男女,但我并不那么确定?”
“我当时就是太天真、太不了解政治,”格林一边微笑一边皱着眉说,“所以才会那样天真地相信。”

这个最终以格林与特朗普之间的剧烈政治决裂收场的年份,原本开局一片“好兆头”。
2025年1月17日,距离特朗普第二次宣誓就职还有三天,格林在一份新闻稿中兴奋宣布:“我迫不及待要开始工作了!”
她刚刚赢得第三个任期,并被任命为众议院“政府效率履行小组委员会”(Delivering on Government Efficiency,简称DOGE)的主席——委员会的设立旨在配合马斯克削减开支的联邦机构,共同精简政府规模。
此刻,共和党终于同时掌控了行政与立法两大权力部门。格林在2021年初曾放言“这个党是特朗普的”,如今看来,这种说法甚至还保守了。
但她的“迫不及待”,很快就让新政府感觉到不堪重负。她频繁给特朗普的幕僚长苏茜·威尔斯、副手詹姆斯·布莱尔以及多名内阁成员发送冗长而坚持己见的短信。
格林国会办公室的员工早已习惯她“绝不被忽视”的行事风格,他们私下称这种套路为“三B战术”——“泼辣、霸凌、强推”(bitch, bully and bulldoze)。不过这次,她面对的是美国最具权势的官员。回顾起来,她与这些人之间逐渐加深的摩擦,或许早就预示了后来情绪的彻底崩溃。
按一名知情人士的说法,事情的另一面是格林的短信往往显得咄咄逼人、缺乏建设性,甚至有些不尊重。
“她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常跟我联系,”威尔斯对我说。“不过我有时能知道她又给总统发信息了,因为我会被派去执行她提出的某个要求。我没法回复她所有的短信,但只要能做,我会尽力。”
从格林的角度来看,新白宫团队大多是MAGA运动的“后来者”,不像她那样是“第一天”就追随特朗普的人。她怀疑威尔斯和布莱尔与亿万富翁捐助者走得太近,认为在各方利益的博弈中,真正的MAGA信徒恐怕会被排除在外。
更让她失望的是,迈克·约翰逊担任议长的共和党众议院,似乎在特朗普议程上毫无话语权。
“我要让你知道,约翰逊不是我们的议长,”她在12月告诉我,“他不是我们的领袖。而在立法机关这个完全独立的政府分支中,他百分之百接受白宫直接指令。许多共和党议员对此都非常愤怒,但他们是懦夫。”
尽管不是第一个发现众议院“几乎一事无成”的议员,格林还是开始怀疑,这份工作是否值得她错过家庭活动、承受死亡威胁。她曾考虑挑战参议员乔恩·奥索夫,但在5月宣布放弃。
当时她公开解释说,“参议院是好点子被扼杀的地方”。然而,就在她宣布后的下周,《华尔街日报》报道,特朗普曾给她看了一份自己的民调顾问法布里齐奥的调查,显示奥索夫将以18个百分点击败她。
随后,特朗普在Truth Social发文暗示,他们的决裂“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也就是说,格林是在因特朗普缺乏支持而“闹情绪”:“玛乔丽只会‘抱怨、抱怨、再抱怨’!”
格林坚称:“这和法布里齐奥的民调毫无关系。”
她说:“我和总统从未就这事有过任何对话。他一直对我说的是,‘你该竞选州长——你肯定能赢。’”
尽管如此,格林承认她逐渐意识到,对于特朗普而言,忠诚是一条“单行道——而且只要他需要,就会立刻终止”。
摆脱“顺从必得回报”的幻想,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6月,格林突然反对总统提出的“大美丽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她承认自己当初投票支持,却没注意到其中包含一个条款:未来10年内,禁止各州对人工智能实施任何限制。
她公开表示,如果参议院不删除这条内容,“大美丽法案回到众议院时,我不会再投赞成票。”
7月1日,参议院投票删除该条款,三天后特朗普签署成法。
7月17日,格林再次与特朗普唱反调,在X平台警告说,特朗普提出的加密货币法案可能使未来总统“关掉你的银行账户、让你无法买卖东西!!!!”
这一次,特朗普不仅明确表达不满,还召集其他持保留意见的共和党议员进白宫会谈。
据格林回忆,特朗普当场发火,把矛头对准她。
“就像你有一群孩子,”她说,“你会挑那个最乖、最听话、从不惹事的孩子狠狠揍一顿。因为其他孩子就会想,‘天啊,他都那样对她了,那对我岂不是更狠?’”
白宫发言人否认那次会议气氛紧张。
“我一点也不惊讶,”格林回应,“他们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大。”
格林相信,她始终忠于候选人、理念和选民:“自从他当上总统以来,我一直努力让大家坚守竞选时的承诺,不,我们说过的就是这样。我们答应了的就必须兑现。不能靠行政命令,不能靠社交媒体上那些刺激性言论。我始终想的是那些参加他集会的人,因为这些人才应该是重点,而不是那些加密货币大金主或人工智能科技公司。”
她还对政府议程的其他方面感到担忧。虽然一开始支持特朗普征收关税,但当选区内地板公司反映某些必须进口的化工原料难以采购时,她开始感到不安。她抱怨,政府向中国留学生发放数十万学生签证,这对美国学生不公平。
尽管特朗普竞选时承诺禁止未成年人接受跨性别医疗,但她说,在她推动相关法案《保护儿童纯真法案》时,总统几乎没有提供支持。直到9月她威胁反对拨款法案,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斯蒂夫·斯卡利斯才承诺将她的法案提交表决。
格林告诉我,这些“顶撞”恐怕早已让特朗普不悦。
“但是,”她接着说,“真正触碰底线的,是爱泼斯坦。”
2024年竞选期间,特朗普曾表示愿意公开所有与爱泼斯坦有关的文件。爱泼斯坦曾是特朗普的朋友,2019年在狱中自杀,等候联邦人口贩运指控审判。
格林说,当时她并没察觉特朗普其实对这事并不积极,也忽略了早有多张两人亲密合影流出。
她解释说,自己的“忽视”源自主流媒体与右翼媒体的报道差异,或根本不报道。
“对我来说,”她说,“我看过爱泼斯坦和很多人的照片,特朗普只是其中之一。我也知道克林顿在他飞机上出现过二十多次。所以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不值得怀疑。我们还听说过他以前是海湖庄园的会员,后来被特朗普赶出去。我当然不会怀疑他有问题,对吧?”
在她看来,爱泼斯坦能在几十年间逃避法律制裁、性侵无数少女,同时累积巨额财富,而政府似乎还在掩盖这一切,“这就是华盛顿病态的缩影。”
9月,格林首次与几名受害者在国会闭门会议上见面。她知道这些女性是自费来华盛顿的,看到她们哭泣、颤抖地作证,她觉得她们的话可信。
格林本人并未经历性虐待,但她身边有人遭遇过。她告诉我,从这些女性身上,她感受到了一个女性面对强权时的勇气。
听证会后,格林召开记者会,威胁要公开施害者身份(她说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名字,但可以从受害者那里获取)。
特朗普随后打电话表达不满。格林当时在国会山办公室,据一名员工透露,特朗普开着免提大声斥责,全套房间的人都听见了。格林表示她无法理解他的坚持。据她说,特朗普的原话是:“我有朋友会因此受伤。”
当她劝特朗普邀请受害者进入白宫时,他愤怒地说,那些人不配享受这个荣誉。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格林没有退缩。
作为国会议员,她第一次与民主党人合作——加州众议员罗·卡纳,以及共和党“异类”托马斯·马西,推动立法强制司法部公开爱泼斯坦所有相关文件。
卡纳曾在四年前投票支持剥夺她的委员会席位,从不视她为盟友。
“我对她的印象和所有人一样刻板,”卡纳告诉我,“我看过她在国情咨文上对拜登大喊。我曾以为她是边缘人物。但她让我完全改观。在新闻发布会上,她从不争抢话语权。她真心被幸存者打动了,甚至在一位女性证词时我们相拥。我觉得她有勇气、有原则,考虑到白宫给她的压力,这很了不起。”
10月,格林、卡纳和马西推动的法案因政府关门而搁浅。议长迈克·约翰逊与特朗普立场一致,都反对公开爱泼斯坦案的相关文件。恰好在法案即将推进的关键时刻,美国联邦政府因为预算僵局陷入停摆,而国会的运作也因此中断。利用这次停摆,约翰逊成功推迟了让一位新当选的民主党众议员,来自亚利桑那州的阿德丽塔·格里哈瓦正式就职。,后者本可能成为决定性第218票。
国会自7月28日到9月2日已休会,这次停摆又将国会大门关闭至11月12日。格林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佐治亚州老家。
“那八周我简直要疯了,”她说,“我怒火中烧。回到华盛顿,我对所有领导人大发雷霆。这是我见过最荒谬的事。美国人民每天都在工作,我们凭什么不工作?”
从选民对话中她意识到,生活成本问题绝非特朗普口中的“民主党的骗局”。她在建筑业刊物中看到,私募基金正在收购佐治亚及全美各地住宅区,推高住房成本。
她的两个成年女儿告诉她,如果党内不向民主党妥协、继续提供拜登政府扩大的《奥巴马医改》补贴,她们的医保费用将翻倍。
格林开始担心,她所热爱的MAGA运动正在偏离轨道,领袖们不再关注选民的切身经济困境,而是在为爱泼斯坦档案内讧。
“我当时真的在想: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她回忆说,“怎么会变成讨论揭露性侵受害者的文件,而不是真正重要的事——比如让经济重回正轨?降低生活成本、稳定住房市场、修好医保制度……我的天,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她决定公开表达不满。
然而,她的发声渠道十分有限。她与主流媒体关系疏远,过去常上福克斯新闻塔克·卡尔森的节目,偶尔也露面别的节目,但右翼媒体巨头整体上与她保持距离。
她告诉我,可能是因为“我不支持他们的对外战争。我不会说把加沙人都炸光。”
她还说:“我说选举被偷了。我反对新冠疫苗,他们广告商全是制药公司。”
福克斯新闻一名消息人士证实确实限制了她出镜次数。
不过一些意想不到的平台主动找来了,格林也积极回应。
10月31日,她登上HBO主持人比尔·马赫的脱口秀《实时》,这位经常嘲讽她的评论员主持的节目是周五晚间播出。格林此前从未看过节目,也不知道是现场录制。
“布赖恩(注,布赖恩·格伦是她的男友,右翼媒体Real America’s Voice的白宫记者))说我上场时就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她告诉我。但她很快恢复镇定。谈到特朗普对阿根廷的400亿美元纾困时,她平静的表达了反对,“我不同意。”
主持人问她是否支持特朗普恢复核试验计划,她回答:“我会投反对票。”
当她批评共和党没能提供《奥巴马医改》的替代方案时,全场掌声雷动。
四天后,她登上ABC的《观点》节目,这是一个主要持自由派立场的晨间脱口秀。据现场一位人士说,主持人原以为将陷入激烈辩论,但格林告诉我,她立刻在那个环境中感到轻松,“那些女性和我一直以来的朋友一样——受过高等教育、富裕的郊区女性,这就是我自己。所以我很期待跟她们对话。我已经厌倦了那种有毒政治。”
但格林也清楚,这场“媒体迷你巡演”在白宫眼中会如何被解读。
“突然间,我出现在了这些地方,”她模仿共和党领导人的语气故意压低声音,“‘你不该出现在那儿,小玛乔丽·格林。你回你那该死的厨房里去,给我们做饭,然后闭嘴。’”
11月14日晚,她和格伦在罗马的家中,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撤回对她的背书的帖子弹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看到特朗普发的新帖,称她为“叛徒”。
“叛徒,我对格伦说,”她回忆,“‘叛徒是要被判刑或处死的。他就是这么称呼我了。’”
同一天,她家族位于阿尔法利塔的建筑公司收到炸弹威胁。第二天,当地警察通知她,她的房子被人威胁要安放土制炸弹。
她将针对儿子的威胁短信发给总统后,收到他充满敌意的回复,她又转发给副总统,“他表现得非常有同情心,很体贴”
格林也联系了政府中其他人,发出一个短信中,格林写道:“特朗普的回应是最糟糕的。”
她接着写,总统让她家人处于危险中,“而你们谁都不在乎。”

就在11月16日这天,格林登上CNN《国情咨文》节目,由达娜·巴什主持。格林罕见地情绪沉重,讲述她收到的威胁。
巴什提到,格林最近在X上发帖称,特朗普制造了一个针对她的“仇恨滋生地””。她随后指出,特朗普历史上攻击了许多人。
“请恕直言,”巴什说,“在这针对你之前,我从没听你站出来反对这种做法。”
“达娜,我觉得你说得对,”格林回答,“我想要谦卑地说,我为自己曾参与这种有毒政治感到抱歉。”
我在12月问她,她所谓的“有毒政治”具体指什么。我说她确实有攻击性的一面,并提到她在竞选前作为极右翼社交媒体影响者时所称的“对抗式政治”。她曾在街头骚扰支持控枪的18岁青年霍格,在众议员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办公室外的留言簿上写下“你是叛徒”,闯入佩洛西办公室高呼“把她关起来!”
她当时在脸书上传视频,说:“我们吓坏了所有人。”
后来她还发视频称佩洛西是“叛徒”,应“坐牢或遭处决”。
她所说的“有毒政治”,就是这些吗?
“是的!”她高声说,“我当时是个愤怒的公民,一个愤怒的美国人。”她说,“美国人要经历那么多烂事,不断被欺骗。”
她继续说,“等我来到国会,我又被不断攻击,个人生活也陷入极大痛苦”。她指的是父亲罹患脑癌并去世,随后婚姻破裂,“我的情绪真的非常脆弱。”
“所以,当你为曾参与有毒政治而道歉时,”我问,“你想到的是那些情绪失控的时刻,比如攻击AOC和佩洛西?”
“没错!”她又喊了一声。“因为一个基督徒不该那样。而我是个基督徒。”
格林在CNN上的道歉在一些人看来可能为时已晚、不够诚恳,但在右翼阵营中,许多人认为这样的“忏悔”不配称为真正的MAGA战士。
她被孤立的迹象很快显现。11月18日下午,《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案》终于被提交众议院。
她带着一丝向往地谈到,有朝一日能悄无声息地走进餐厅或杂货店,不再被人认出。
她回忆起自己接受《60分钟》节目采访时与主持人的一段对话:“最可笑的是,当莱斯利·斯塔尔对我说,你知道的,要放弃聚光灯的诱惑很难。我当时看着她,心里想,等我到了她那个年纪,绝不会想变成她那样的人。”
但尽管话说得那么决绝,格林却并没有表现出要退出政坛的迹象。
她仍在社交媒体上不断发声,关注移民问题、新冠疫苗、海外干预以及选举舞弊的可能性。她也依旧密切关注特朗普,只不过比以往多了一份冷眼旁观的距离感。
在晚餐时,当格伦提到当天总统与白宫记者的互动,格林注意到,特朗普对一位女性记者的回应出人意料地友善,而他最近几次面对女性提问都是恶语相向。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女性群体中有问题,”她说。
她告诉我,特朗普近几个月的整体行为,表现得像是一个即使任期结束也不惜一切想留在权力中心的人。
“在我看来,”格林预测道,“我们会看到更多战争。因为当你真正失去权力、成为跛脚鸭时,该怎么办?你要如何死死抓住权力?你就发动战争。”
即使不再参与竞选、也没有募款压力,她离开华盛顿时,仍然是那个五年前初登国会山时就已引发巨大争议的人。
当我问民主党众议员梅拉妮·斯坦斯伯里,是否对格林的突然辞职感到一丝遗憾,毕竟两人已建立起一定程度的相互尊重,也有其他民主党人愿意与格林合作。
斯坦斯伯里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我认为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就在本周,她还利用最后的政策筹码,在《国防授权法案》的表决中推进了一项完全违背美国民权核心价值观的法案。”
斯坦斯伯里所说的,是在我们共进晚餐前几小时,格林宣布,她已与众议院领导层达成协议:作为她投票支持将《国防授权法案》提交表决的交换条件,领导层同意在一周后让她提出的禁止未成年人接受跨性别医疗的法案提交表决。法案以216票对211票通过,尽管在参议院的前景并不明朗。
按理说,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斯坦斯伯里为格林的辞职感到欣慰。但事情变得复杂,因为斯坦斯伯里也逐渐看到了格林身上的其他方面,包括她认为值得肯定的部分;而且格林一直对她保持尊重,也在其他共和党人回避时站在爱泼斯坦受害者一边。
“归根结底,国会议员也是普通人,”斯坦斯伯里总结说,“即使你和他们意见相左,他们也值得被尊重和善待。”
如果是在2021年,作为同一届新议员的斯坦斯伯里,恐怕很难对这位自封的“愤怒的美国人”和MAGA战士产生同理心。
但或许连格林自己都没料到,她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说,她变了,”格林对我说,“我其实没有改变自己的观点。但我确实成熟了。我有了深度。”
她还说,这几年教给她的远不止于此,“我了解了华盛顿,也真正看清了这个地方的破败。如果我们在这儿都学不到教训,不能随着教训成长、成熟,那我们到底算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