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orge Parker 和 Chris Giles在金融时报发表文章，由于公众最初的脱欧热情推动了现在的执政者上位，因此，从英国首相约翰逊到反对党工党领袖以及央行行长，都不愿提及脱欧对英国带来的伤害。然而，脱欧带来的副作用已经越来越明显，从现实数据来看，其导致英镑贬值、推高了通胀率，还阻碍了商业投资。现在，英国对脱欧的态度正在软化，试图与欧盟建立新的合作关系。

本月，英国首相约翰逊为奋力保住自己的工作，警告议员们不要陷入“一些关于属于欧盟好处的地狱式、周而复始（Groundhog Day）的辩论”。他在下议院一间闷热的会议室里，警告他那不听话的政党成员，英国脱欧的问题已经解决。

当天晚些时候，约翰逊在信任投票中勉强取得了胜利，但在此之前，他手下的议员中有41%投票支持将他赶出唐宁街。他目前是安全的，但他担任首相期间的决定性事件——英国脱欧，仍然像乌云一样笼罩着英国脆弱的经济。

约翰逊不想让他的政党“重提”英国脱欧，反对党工党领袖基尔·斯塔默也不想提，因为他的支持者中约有三分之一在2016年的公投中支持脱欧。英格兰央行行长安德鲁·贝利也不例外。财政大臣里希·苏纳克宁愿谈点别的。英国脱欧已经成为英国的一大禁忌。

但随着英国投票离开欧盟六周年的临近，经济学家们开始计算与英国的最大市场竖立贸易壁垒所造成的损害，并试图将“脱欧效应”与新冠疫情造成的损害区分开。他们得出结论，脱欧的损害是真实的，而且还没有结束。

英国在疫情后的贸易复苏方面落后于其他七国集团。约翰逊和苏纳克将商业投资视为解决糟糕增长率的灵丹妙药，管财政部提供了奢侈的减税措施来试图推动其增长，但英国的商业投资仍落后于其他工业化国家。根据经合组织（OECD）智库的数据，明年，除了受到制裁的俄罗斯之外，英国将是20国集团中增长最低的国家。

英国官方预测机构预算责任办公室（Office for Budget Responsibility）认为，没有理由改变其在2020年3月首次作出的预测，即脱欧的英国与留在欧盟内的英国相比，英国脱欧最终将使生产力和英国国内生产总值减少4%。它说，超过一半的损失尚未发生。

这一水平的下降，相当于每年损失约1000亿英镑的产出，将导致财政部每年损失约400亿英镑的收入，相当于将20%的基本所得税税率降低了6%，陷入困境的约翰逊本可以获得这400亿英镑，用于保守党右翼所要求的激进减税。

尽管有这些令人深省的数字，约翰逊故意夸大了“重提”英国脱欧前景的抱怨，目的是把自己描绘成支持留欧的议员所设下的阴谋的受害者。事实上，英国的政治家们（乃至整个国家）仍然深受英国脱欧的创伤，他们极不愿意重提此事。

尽管如此，随着随着英国脱欧引发的经济伤害证据越来越多，迄今一直被埋没的讨论在本月首次出现了苗头。很少有人谈论完全逆转英国脱欧，但另一个问题被提了出来：英国是否应该开始与欧盟软化双方界线的方法？

到底发生了什么

英国政府本周简称，对英国脱欧是否对经济产生负面影响，“作出判断还为时过早”，因为英国经济可能正在进入衰退期。约翰逊的发言人说：“从长远来看，英国脱欧提供的机会，将是英国经济的福音。”

约翰逊和苏纳克都坚持认为，现阶段很难将英国脱欧的经济影响与新冠疫情的冲击分开。同时，首相还在宣扬“脱欧的好处”，比如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签订新的贸易协定，以及英国可以自由制定自己的规则等。

苏纳克承诺对伦敦金融城的规则进行改革，包括改革欧盟的“偿付能力II”规则（EU’s Solvency II，偿付能力II是一项欧盟法律，用于制定和协调欧盟保险监管，主要涉及欧盟保险公司为降低破产风险而必须持有的资金量），允许保险公司将更多资金用于基础设施项目。他已经宣布了8个拥有特殊税收优惠的新的自由港。

但经济学家尚未发现这些政策有任何显著的积极影响。其中很多政策主要是象征性的，比如约翰逊的爱国承诺，即在酒吧的品脱杯上印上“皇冠印章”，并允许商人以英镑和盎司为单位出售他们的商品。

批评政府脱欧政策的人经常被嘲笑。总检察长苏埃拉·布雷弗曼上周指责英国独立电视台（ITV）主持人罗伯特·佩斯顿是，“伪装成脱欧派的留欧派”，此前，佩斯顿就政府单方面撕毁与北爱尔兰有关的脱欧条约的计划，向布雷弗曼提出质疑。

布拉弗曼声称，所谓的《北爱尔兰协议》让这一地区“落后于英国其他地区”。事实上，北爱尔兰（英国唯一保留在欧盟商品市场的地区）是除伦敦以外表现最好的地区。

5月中旬，当英国央行行长贝利在下议院财政委员会露面时，他承认前任行长马克·卡尼曾因说英国脱欧将对贸易产生负面影响而使他“不受欢迎”，但央行坚持这一观点。

财政委员会的保守党成员凯文·霍林雷克说，贝利不想成为政治目标，并“刻意回避”谈论英国脱欧问题。这位议员说：“对英国来说，这是一个独特的问题，我们已经改变了我们的移民规则。这是关于非关税壁垒。你必须看看当地正在发生什么。”

虽然一些悲观的预测没有成真，例如前财政部长乔治·奥斯本在2016年警告说，在脱欧投票后立即会出现经济衰退，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脱欧正在对英国经济前景造成更持久的损害。

部长们越来越不愿意宣布英国脱欧的经济优势。商务大臣夸西·夸滕上周在金融时报全球董事会上被要求列出英国脱欧的好处。他把重点放在英国迅速应对俄罗斯侵略乌克兰的能力上——“这在国际政策方面尤其有实质性的好处”，而不是商业方面。

苏纳克的盟友说，财政大臣的做法是在英国脱欧问题“展示，而不是讲述”，他致力于推动城市监管改革，而不仅仅是就其经济优点发表吹捧性的演讲。

数据方面的影响

英国脱欧带来的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经济打击是，2016年6月公投后，英镑兑与英国进口相匹配的货币下跌近10%，并且一直都没有恢复。英国商品和服务在全球市场上变得更便宜。但是，这种大幅贬值并没有带来出口的繁荣，却实实在在提高了进口价格，并推高了通货膨胀。

到2018年6月，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的一个学术经济学家团队计算出，英国存在脱欧通胀效应，消费者价格提高了2.9%，而工资没有相应增加。

一些家庭，如那些依赖国家养老金的家庭，在更高的福利中得到了补偿，但CEPR团队发现，总体上来说，消费者价格的提高没有被更高的收入抵消。他们写道：“英国脱欧投票给英国的生活水平，带来了迅速的负面冲击。”

当英国仍在欧盟和英国脱欧“过渡阶段”时，对贸易流动没有重大影响。但自从2021年开始实行更严格的边境管制后，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没有征收关税，但在原本没有摩擦的边境进行了大量检查和控制。

经济学家们立足于这个时间点，对比了英国与其他国家在《欧盟-英国贸易与合作协定》实施前后的贸易表现，结果越来越糟糕，尤其是对与欧洲进行贸易的小公司来说。

根据伦敦经济学院“经济表现中心”的一项研究，繁杂的手续导致2021年1月后的贸易数量“急剧下降”。研究发现，买卖关系的数量减少了近三分之一。

这个小组还发现，食品价格因英国脱欧而上涨。将主要来自欧盟的猪肉、西红柿和果酱等进口食品的价格与来自更远地区的食品（如金枪鱼和菠萝）的价格进行比较，发现英国脱欧的影响很大。研究显示，“在2020年和2021年，英国脱欧使平均食品价格上涨了约6%”。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负责人亚当·波森，在总结从欧盟的进口下降而出口没有上升的贸易影响时说：“其他所有国家在疫情之后都经历了贸易复苏，但英国却留在原地。”

英国脱欧对英国经济的第三个明显影响是阻碍了商业投资。在2022年第一季度，实际商业投资比2016年第二季度低9.4%。这一下降主要是由于新冠疫情，但自公投以来，数据一直保持平稳，结束了自2010年以来的增长期，并远远低于其他G7国家的表现。

投资疲软是苏纳克特别担心的一个问题，他认为商业投资是实现更大繁荣的途径。在2020年离开英国央行之前，卡尼告诉上议院委员会，英国脱欧的不确定性正在阻碍商业投资。他说，更糟糕的是，针对各种英国脱欧情况的商业计划占用了大量的管理精力。他说：“花在应急计划上的时间占，据了花在战略举措上的时间。”

自那时起，企业对英国的负面看法持续存在，财政大臣发现，他为鼓励资本支出而在公司税中进行的250亿英镑的超级减税几乎没有效果。正如贝利上个月告诉国会议员的那样，超级减税措施 “目前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

对大量移民的不满是脱欧公投中最具争议的问题之一，英国脱欧运动的一个核心承诺是对进入英国的人数进行更严格的控制。虽然来自欧盟国家的净移民已经停止，在截至2021年6月底的两年内，移民人数没有实质性的明显变化，但来自非欧盟国家的净移民仍然很高，最近一年有25万人。

连带损害

到目前为止，即使其他27个欧盟成员国打开大门，但英国的政治领导人对重返欧盟的兴趣不大。即使是亲欧盟的自由民主党人也承认，扭转方向是一个长期的愿望，而不是一个近期目标。

作为试图避免政变的一部分，约翰逊本月给国会议员写信说，他已经“与欧盟建立了一种新的友好关系”。但事实恰恰相反。欧盟本周就北爱尔兰议定书重启了对英国的法律行动：双方关系跌至谷底。

欧盟警告说，英国科学家将被排除在价值950亿欧元的“地平线”研究计划之外，原因是围绕北爱尔兰的争吵造成了“附带损害”。目前，至少在约翰逊担任首相期间，任何形式的和解前景似乎都很渺茫。

但在最近几周，一场试探性的辩论已经开始了，英国与其在北爱尔兰问题上采取单边行动，在退欧战争中开辟一条新战线，不如努力与欧盟达成和解，以使某些领域的贸易更加顺畅。

支持脱欧的《泰晤士报》专栏作家伊恩·马丁本月在一篇引起英国议会热议的文章中写道：“否认英国脱欧对与欧盟贸易的不利影响就是否认现实。”

前保守党国防部长托比亚斯·埃尔伍德建议，英国应重新加入欧盟市场，以缓和生活成本危机。他表示，人们有“意愿”进行反思，并声称民意调查表明“这不是大多数人想象中的英国脱欧”。而保守党主要脱欧派人士丹尼尔·汉南重申了他长期以来的观点，即英国应该在与欧盟的挪威式关系（合作关系）下留在欧盟市场中，同时补充说，现在重新加入欧盟“将是疯狂的”。

工党影子部长（在野党为准备上台执政而设的预备内阁中相对应的职位）安娜·麦克莫林告诉活动人士：“我希望最终我们能回到欧盟市场和关税同盟。”

这段话被录音，斯塔默迫使她道歉，说明这样的言论在政界仍然是危险的。

即便如此，斯塔默领导的未来工党政府将改变英国与欧盟的关系。工党的口号已经变成了“让英国脱欧成功”，重新加入欧盟市场可能不在议程上，但工党希望找到方法，改善约翰逊与欧盟谈判达成的赤裸裸的免关税贸易协定。

影子财政大臣瑞秋·里夫斯去年告诉《金融时报》，工党希望与欧盟达成协议，减少最繁琐的文书工作和食品出口检查。工党还希望与欧盟就专业资格的相互承认达成协议。

即使在约翰逊内阁中的欧洲怀疑论者中，现在也有一种共识，即英国应该寻求与欧盟重建经济关系，包括在地平线计划等领域，以避免加剧迫在眉睫的生活成本危机。

一位支持脱欧的内阁成员问：“我希望从更好地角度看待脱欧问题吗？是的，绝对的。但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既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举白旗，也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在主权问题上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