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vonne Lau在财富杂志发表文章,距离中国叫停蚂蚁集团的首次公开募股已经有一年时间,但是弥漫在中国科技企业中的紧张气氛并未散去,不但如此,中国政府还不断加强公司上市的监管力度,企业纷纷暂停甚至彻底打消上市的念头,与此同时,投资者对中国企业的热情也随之降低,现在,无论是投资者还是企业,都不敢在明确中国政府态度之前做出任何轻率的决定。

一年前,蚂蚁集团(中国科技巨头阿里巴巴的金融科技子公司)正准备进行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大的IPO,在香港和上海进行370亿美元的双重上市。
蚂蚁集团的首次亮相将展示中国经济在疫情期间的活力,并打破之前所有的IPO记录。
然后,去年11月3日,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在蚂蚁集团准备公开亮相的那一周,中国监管机构毫不客气地取消了它的上市计划。一个重要原因是什么?一些报道认为,阿里巴巴的创始人马云,曾公然批评监管部门对金融风险的保守立场。2020年10月底,马云在上海的一次会议上说:“没有风险,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有创新。”
在马云发表这番评论后的周一,国家监管机构召集他和阿里巴巴的其他高管到北京参加一个闭门会议。第二天,蚂蚁集团的IPO被取消了。
以中国为重点的投资研究公司EqualOcean的研究经理伊万·普拉托诺夫说,在中国政府看来,公司发展得太大了,停止上市是一个警告信号:如果一家中国公司想筹集公共资金,它需要首先取得中国政府的同意。
九个月后,政府的行动再一次说明了,如果一家公司不从蚂蚁集团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将会发生什么。
6月30日,中国叫车巨头滴滴出行上市,在纽约证券交易所融资44亿美元,中国政府被吓了一跳。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滴滴上市前几个月,中国的网络安全监督机构建议公司推迟上市并检查网络安全,确保敏感数据不会落入美国监管机构手中,中国政府本以为滴滴会搁置上市计划,先解决政府的担忧。
几天后,中国政府对滴滴业务进行了打击,禁止这款应用注册新用户,然后把这款应用从应用平台上下架,中国政府还宣布了对中国企业境外上市的新的严厉规定,要求国内企业在海外上市前必须获得国家批准。
在随后的几周里,中国对数据、反垄断和网络安全行为出台了新的、全面的指导方针,给希望在境外上市的公司增加了更多压力。
蚂蚁集团的IPO失败和滴滴出行的上市影响,让对公共市场虎视眈眈的中国公司进入了一个未知的时代。一些公司为了应对这种不确定性,退回到较近的香港或大陆证券交易所,但对其他人来说,哪怕是香港和大陆也太危险了,他们已经无限期地搁置了IPO计划。华兴证券宏观和战略主管布鲁斯·庞说,中国公司现在“对海外上市更加谨慎”,他们在等待监管部门进一步明确的指示。

世纪性的冲击
北京对蚂蚁集团大型IPO的打击震惊了整个金融界。总部位于香港的GEO证券的首席执行官弗朗西斯·伦在北京撤销蚂蚁集团上市的当天告诉路透社:“这已经从世纪交易变成了世纪震惊,共产党已经向大亨(马云)表明了谁是老板。”
但到了1月,中国经济回升带来的机会压过了所有担忧。
从今年1月到7月,中国在美国交易所的上市融资达到创纪录的128亿美元。投资公司SEI的亚洲股票主管约翰·刘说:“在大多数国家仍在与新冠疫情斗争并处理停产问题的时候,美国投资者对中国持乐观态度。中国的情况比较好,比其他国家更早地走上了复苏的道路。”
但是,中国政府在7月打击滴滴出行后,中国的IPO热潮戛然而止,这表明它对蚂蚁集团IPO的干预不是一次性的。
与此同时,华盛顿对中国上市的态度变得鹰派。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主席加里·詹斯勒在7月呼吁暂停中国公司在美国的IPO,然后对那些寻求在纽约上市的中国公司提出了新的披露要求。
大多数公司现在都在等待中国政府进一步说明关于数据、反垄断、算法和可变利益实体(VIE)的新规则,VIE是一个方便中国公司在美国交易所上市的隐晦漏洞,它能够避开中国对外商投资国内企业的限制。
华尔街日报报道称,中国证监会目前正与其他监管部门一起牵头起草规则,以管理具有VIE结构的中国公司的海外上市,政府正在增加反垄断机构的人手,中国最近通过了《数据安全法》和《个人信息保护法》,前者规定了国内和国外公司如何管理数据,后者规定了公司对客户数据的使用和存储,这两部新法律的细节都不多,企业对这些法律具体的执行方式一无所知。
许多专家说,这一系列事件突然结束了中国公司在美国上市的黄金时代。佛罗里达大学专注于IPO的金融教授杰·瑞特说,在可预见的未来,任何中国公司在纽约上市的可能性都非常小。
研究经理普拉托诺夫说,自去年11月以来,为了减少风险,至少有10家中国公司暂停上市,或将其IPO计划从原本的美国转移到香港。
据路透社报道,由腾讯和索尼支持的播客平台喜马拉雅于4月申请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中国监管机构对这家公司施加压力,要求它把IPO移至香港以便政府对其业务进行更多的监督,在那之后,喜马拉雅搁置了在美国的上市计划,于上个月申请在香港上市。
彭博社称,类似于Instagram和Pinterest杂糅的生活方式内容平台小红书,也暂停了在美国的上市计划,现在正在考虑在香港上市,可能筹集10亿美元。
其他科技公司,包括自行车共享平台“哈罗单车”和约会应用程序Soul,已经正式取消了他们在纽约的IPO计划,而快递公司“货拉拉”和人工智能芯片公司“地平线机器人”正在将他们在美国的上市转移到香港。
金融教授瑞特表示,现在任何想在纽约上市的中国公司都需要有一系列“令人信服的理由”才能说服中国的监管机构。纽约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数字战争:中国的科技力量如何塑造人工智能、区块链和网络空间的未来》一书的作者温斯顿·马文彦(音)说,公司需要在中国新规则的“严苛披露要求”和美国收紧的上市要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周一,中国生物技术公司联拓生物在首次公开募股中筹集了3.25亿美元,这是自滴滴出行6月上市以来第一家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不过,联拓生物在纽约上市可能受到一些因素的帮助:联拓生物在IPO招股书中说,这家公司没有VIE结构,也没有持有“中国患者的个人身份信息”,但是,这家生物技术公司依然警告说,“我们在中国开展的大部分业务仍然存在重大法律和运营风险”。

即使在香港或内陆上市,也不是万全之策
中国企业撤出美国的股市,可能会使香港受益,至少在最初,香港的主要交易所确实在首次和二次上市中收获了一笔暴利。中国科技股的IPO推动了香港证券交易所(HKEX)上半年的IPO筹资额创下了历史新高。
但在滴滴事件和中国政府出台海外IPO监管措施后,对于想要远离不确定性的中国科技公司来说,香港也不是一条可靠的逃生之路。
港交所在上周发布的财报中说,港交所第三季度的IPO收益比去年同期暴跌了40%。同样,今年第三季度,港交所的发行数量降至24家,而一年前有38家。对在香港上市的热情越来越冷,甚至澳大利亚的IPO市场在10月份也超过了香港,这是两年来的第一次。
一些内地企业的上市被中国模糊的新数据规则所困扰。
总部位于杭州的微医,是一家由腾讯支持的在线健康平台,今年曾寻求在香港进行30亿美元的IPO。但港交所希望这家健康创业公司保证公司符合中国政府的数据政策,微医现在暂停了IPO计划,虽然公司声称希望在香港重新申请,但没有公布具体时间。
中国内地公司在香港上市的规定也可能变得更加严格,因为香港被列为海外交易所,寻求在香港上市的中国公司正在等待进一步的细节和中国政府对政府的一系列新规则的具体说明。
中国全面的监管打击也从整体上抑制了投资者的情绪,使市场对中国的IPO持谨慎态度。网易云音乐已经推迟了在香港的上市计划,这家公司原计划筹集10亿美元。房地产平台安居客也以10亿美元为目标,但是在市场情绪好转之前,暂不推进上市计划。
去年,至少有10家内地公司推迟了在香港上市的计划,这些计划本可以筹集约60亿美元。
投资公司SEI的亚洲股票主管约翰·刘说,人们希望香港成为一个“对中国公司海外上市不那么敌对的地方,同时仍然允许全球投资者轻松进入,但是香港交易所今后能否持续成功将取决于监管机构在未来几个月的行动。”

等待的游戏
北京正在通过国内资本市场改革,来开放中国市场,增加外国在中国的投资。它在2019年推出了一个类似纳斯达克的科创板(隶属于上海证券交易所),允许内地科技公司更容易获得融资,并在今年推出了新的北京证券交易所,希望在美国资金枯竭之际为年轻的初创企业提供资金。与此同时,甚至对那些想在国内交易所上市的中国企业来说,环境还是不确定的。
电脑制造商联想最近撤回了其价值15亿美元的STAR上市计划,称IPO招股书中提交的信息可能已经过时,这是中国对国内上市的审查更加严格的表现。上个月,上交所还停止了57份IPO申请,理由是财务信息过时。
在这些公司提交了最新的信息之后,上海证券交易所现在已经恢复了其中至少12份申请的审查,比如农业科技巨头“先正达”102亿美元的发行。大规模的上市冻结只会提醒人们,中国企业现在面临更严格的监督,即使是在内地交易所上市。
同时,海外上市的新规定可能会使希望在海外上市的公司等待时间变得更长,华兴证券的布鲁斯·庞说,这将进一步“抑制投资者的情绪,压低在美国上市的估值,并最终使中国公司更难在海外筹集资金”。
希望在海外上市的中国公司现在正在玩一个等待游戏,他们正在密切关注政府监管机构提供的更多细节,试图了解政府将如何具体实施新的监管。
为了争取更大的控制权和“共同繁荣”,中国最高领导人打击社会不平等的新举措,中国政府将保持它的监管热情,布鲁斯·庞说,投资者应该“清醒认识到,中国股票的整个局势、发行和监管框架仍然可能发生巨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