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6年7月1日，本是个平淡无奇的周四，但72小时后就是建国200年。

正午刚过，福特总统走进美国国会大厦。他随后走向国家雕像厅，跨过大理石地面，走向一个装饰华丽、重3500磅、高5英尺、宽4英尺的铸铁保险箱——

这个保险箱是100年前封存的。

摄影师们严阵以待，手指悬在快门上。身着三件套西装的总统，就是去打开保险箱的。

2

此前200年，即1776年7月3日，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从费城给在马萨诸塞州的妻子Abigail写信，说希望后世的美国人纪念日庆祝《独立宣言》的诞生，方式是：

“盛大游行、表演、游戏、体育活动、枪炮、钟声、篝火和光亮，从美洲大陆的一端到另一端，从今起，直至永远”。 

他没提保险箱。他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早期美国独立日庆典有星条旗装饰的露天舞台，开始凝聚起原本匮乏的国家认同感——

不是因为美国人对这纪念日的意义有共识，而是因为他们公开、喧闹且充满火药味地表达分歧。

3

意外继任的福特总统，继承了每逢建国50年或100年要隆重庆祝的传统。这个想法始于1826年，即独立50年之时。

那年六月底，83岁的托马斯·杰斐逊为《独立宣言》中“不言自明的真理”得以传播而致谢——

“广大民众并非生来就背负鞍具，少数幸运者也不是生来就穿挂马靴、马刺，随时准备骑在他们身上”。

他希望“每年这一天”能“永远让我们铭记这些权利，并永不磨灭为之奉献的精神。”

几天后的7月3日，杰斐逊在病榻上吃力地问：“今天是4号吗？”

次日下午，他与世长辞。

当晚，在马萨诸塞州，90岁的亚当斯也随其离世。

丹尼尔·韦伯斯特(Daniel Webster)在波士顿举行的两人合并追悼会上致悼词时说：“他们已逝，但对美国而言，他们依然活着，并永垂不朽。” 

相隔五百多英里的两人，在共同开启一个新时代的五十年后同一天离世，他们的离世使他们的精神愈发神圣。

那个新时代“以自由代表制政府、完全的宗教自由、改善后的国家交流体系、新近觉醒且不可战胜的自由探究精神，以及知识在社会的普及为特征，这一切在过去都是不为人知和前所未闻的。”

很长时间里，这番话——通常表述得没这么雄辩——是独立日的标准演讲，即便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注]在1852年批判说：

“这个七月四日属于你们，而不属于我；你们可以欢庆，我却必须哀悼。”

[注]Frederick Douglass（约1818年2月14日 —1895年2月20日），美国社会改革家、废奴主义者、演说家、作家和政治家。他是19世纪美国黑人民权运动中最重要的领袖。

4

美国独立以来，每隔半个世纪，是欢庆还是哀悼，都成为独立日的问题。

每个纪念日都是一把尺子，衡量美国人对国家立国原则忠诚或背叛，人民道德进步或堕落，经济增长或衰退，及公民社会、民主、自由与平等的强弱。

可以用这把标尺衡量任何事物。

然而，无论什么标准，2026年都堪称混乱的闹剧。

5

筹备250年庆典之初，有个好主意：回顾200年庆典。

2018年，国会委员会聘请一位名叫布莱恩·马丁(Brian Martin)的历史顾问，撰写一份关于200年庆典经验教训的报告。当年，马丁向委员会提交报告的结论是：

“联邦200年庆典的策划者和批评者都认识到，将历史和200年庆典据为己用，谋取当下政治利益，是有害的。” 

他的建议呢？“考虑推动和协调草根性质的250年庆典，以淡化不可避免的政治喧嚣。”

他还指出，建国200年纪念委员会做得最好的事情之一，就是用了“200年的历程，而非200年前那一天”这一口号。

川普及其幕僚无视马丁的研究结果。

马丁告诉我：“白宫从未将报告转交国会。”仿佛从未有过建国200年纪念一样。

6

建国庆典中，没有哪个比200周年的更动荡——但除非出现奇迹，建国250年纪念将打破记录，打破所有令人痛心和震惊的不幸、灾难和暴力的记录。

建国200年时，历史学家小亚瑟·施莱辛格(Arthur Schlesinger, Jr.)提到日益加剧的“200年阴霾”，并指出“100年那年也不好过。”

不无道理。

200年庆典的构想是庆祝一个“200年时代”，是持续最长的庆典，1965年就开始筹备，时间跨度从1970年（波士顿惨案周年）到1987年（制宪会议周年）。

那真是个极糟的主意。

没有任何国家、任何民族，也没有任何家庭，能承受长达22年的痛苦自我审视；

就像一段婚姻，夫妻年复一年每天都去婚姻咨询，最后，婚姻只剩下咨询本身。

7

建国200年庆典丑闻不断。

1972年，《华盛顿邮报》刊载了由《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联合披露的五角大楼文件，不久后又发表了一系列关于政府泄密文件的报道，

这些报道被称为“建国200年文件”，指控尼克松领导的美国革命200年委员会存在腐败、渎职、管理不善，及“一再试图在政治和商业上利用建国200年”。

越战和水门事件后，独立200年的筹备工作陷入混乱。

福特自己深陷其中，但决心将活动转向“向前看”。

1974年8月尼克松辞职后，福特宣誓就职说：

“我的美国同胞们，我们漫长的国家噩梦已经结束。我们的宪法行之有效；我们伟大的共和国是法治而非人治的政府。在美国，人民当家作主。”

一个月后，他赦免了尼克松。

8

天知道我们自己这场漫长的国家噩梦何时才能结束。

想象它终会结束，令人安慰。

但历史能被赦免吗？

9

福特在其短暂而意外的总统任期内，几乎全程参与了建国200年庆祝。

他在波士顿的北老教堂点灯，站上Concord的北老桥。

1975年除夕夜，他对美国人民说：“我们身后是200年的辛劳与奋斗，200年的成就与胜利。”

“我们依然是，用林肯的话说，‘地球最后、最好的希望’。”

不过，显然白宫方面并不热衷让总统出席国家雕像厅的百年保险箱开箱仪式。

为了让福特的幕僚将此事列入日程，建国200年联合筹备委员会不得不发了大量备忘录，他们“很担忧总统能否出席”。

10

这个“世纪保险箱”或“百年保险箱”，是1876年的荒诞噱头之一。

那一年举办了世界博览会，彰显美国在全球日益提升的地位，也昭示着美国背弃了重建时期关于无论种族或国籍均享有平等公民权的承诺。

1875年7月，道格拉斯在华盛顿特区发表演讲。与他那篇更著名的1852年演讲一样，演讲是在7月5日，而非7月4日发表的，

因为，正如Eddie S. Glaude, Jr.在《被遗忘的美国：种族问题笼罩独立纪念日》一文中所写，

自1827年（纽约州废除奴隶制之年）起，非裔美国人便将7月5日作为“解放日”纪念。

独立战争爆发一百年后，奴隶制已终结，联邦在内战中获胜，第十四修正案保障平等权利和出生公民权，第十五修正案保障黑人男性的投票权，但道格拉斯却几乎找不到值得欢庆的理由。

三K党已崛起，吉姆·克劳法被确立。

道格拉斯警告说，1876年将在费城举行的“盛大百年庆典”很可能成为南北白人重新团结的契机，他们可能通过粉饰内战的分歧，将奴隶制从美国历史上抹去。

他质问：“这场宏大的和解将把有色族类放到什么位置？”

次年，在费城Fairmount公园，格兰特(Ulysses S. Grant)总统为百年博览会揭幕，他由四千士兵护送入场，伴奏音乐是瓦格纳原创的《百年进行曲》，旋律斗志激昂。（瓦格纳向一位朋友坦言：“别说出去：这首进行曲最棒的，就是他们付了我5000美元”）。

道格拉斯坐在总统身后，一言不发。

百年博览会有两百多个展馆，三万件展品，展示世界各地的艺术与科学成果，但正如格兰特所言，尤其突出展示“我们自己的人民在过去一百年间取得的成就”，其中包括机械馆里功率1400马力的巨型Corliss蒸汽机，及每分钟能进行二十次运算的George Grant差分机。

展区每天开放十二小时，门票50美分，共吸引了一千万参观者，占美国人口的五分之一。

人们还可以爬上梯子，登上未来自由女神像的右臂——即火炬臂。

大西洋月刊主编豪威尔斯(William Dean Howells)在“阴雨绵绵、略带寒意、十分令人不快”的一天前往参观。

豪威尔斯觉得展出的艺术品平庸无奇。他抱怨机械馆里“缝纫机太多”。他对其他国家的展品感到失望，认为外国人的“异国味儿”不足。（那位埃及人：“他戴着费兹帽。但只戴费兹帽也太不够了。”） 

在美国展馆，他内心存疑地打量乔治·华盛顿的“行军床、桌椅、佩剑、手枪等等”。（“面对历史遗物，我们竭尽所能，唤起心中的敬意。”）

即便如此，豪威尔斯不得不承认，尽管世博会比较荒诞，参观者仍无法不“燃起爱国自豪感”。

11

安娜·戴姆(Anna Deihm)是位内战寡妇，也是纽约《百年欢迎》杂志和《我们第二个世纪》报纸的出版人，她对文物收藏的热情远胜于豪威尔斯。

她委托打造了“百年保险箱”，在世博会展出。

在保险箱前，人们可以驻足，向内张望，甚至翻看“1876年美国伟大之人相册”，该相册收录第44届国会（1969年之前种族构成最多元的一届）每位议员的照片。

此外，花五美元，人们可以在“公民签名册”上签名，从而青史留名——签名册将被封存，供后世瞻仰。（史学家Nick Yablon在其杰作《当下之忆》中，将“时间胶囊”的普及归功于戴姆。）

一位评论家嗤之以鼻：“如此廉价就能名垂青史的机会实属罕见”。

戴姆曾规定，这个“百年纪念保险箱”须由美国总统在1976年建国200年时开封。

但当时的总统海斯(Rutherford B. Hayes)——他在1876年舞弊选举中窃取了总统职位——却缺席保险箱的封存仪式。

那是个不祥之兆。

12

施莱辛格指出，那届百年博览会不太成功，但远比1926年的好得多——那是在美国1924年《移民法》几乎关闭边境的两年后。

没人知道该如何称呼150年纪念，推广者试图采用简称“the Sesqui!”（包含感叹号）。 但以百年博览会为蓝本、在费城再办一届世界博览会的筹备工作，直到1925年才真正启动；

此前规划的大部分项目——包括一个仿造的1776年费城——最终都未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笔拨款被骗子贪污。

这场完全令人失望、且规模比计划小得多的博览会，参观人数惨淡，在商业和政治上双重失败。

“The Sesqui！”也饱受争议。三K党在博览会举办“三K度假”(Klonvocation)活动被批准后，费城的黑人、犹太人和天主教社区联合起来反对，该许可最终被撤销。

但同年9月，15,000名罩白袍、戴白尖帽的三K党在华盛顿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上游行，炫耀美国本土主义、白人至上、反天主教和反犹主义的力量。

—— 重温噩梦 ——

2017年8月11日夜晚，多个极端右翼团体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举着火炬进行白人至上主义游行集会，集会在次日演变成暴力事件，造成1人死亡，35人受伤。时任总统川普在事后的声明却暗示白人至上主义者与反对方在道德上是对等的，声称“多方”表现出仇恨、偏执和暴力，并称“双方都有非常优秀的人”。

13

诗人惠特曼(Walt Whitman)曾希望在百年庆典上朗诵诗作。

他为1876年庆典修改了《民主远景》，描绘1976年的景象，预言道：

“第二个百年到来前，美国将有40-50个伟大的州，包括加拿大和古巴。” 

“太平洋将属于我们，大西洋也主要属于我们。”

他甚至创作了一首美国颂歌《世博会之歌》：“我歌颂你，永远。”

但他被认为过于激进，未获准在百年庆典上朗诵。

兰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美国黑人诗人，社会活动家，哈林文艺复兴领军人物 ）在1926年写了《我也，歌唱美国》(I, Too, Sing America)，同样被认为对于150年庆典来说过于激进。

14

林登·约翰逊总统(Lyndon Johnson)曾设想200年庆典能帮助实现“伟大社会”的承诺。

1965年，《投票权法案》和《移民法案》（该法案废除了1924年实施的限制）相继通过，国家人文基金会也于同年成立，其使命阐明人文科学对一个正常运转的民主制度至关重要。

这一年，约翰逊成立了美国独立200年纪念委员会(A.R.B.C.)，并于1966年7月4日签署了相关法案。 

约翰逊为这个由34人组成的委员会制定的计划是，利用这一契机向各地拨款，开展以纪念200周年为主题的公共服务、社会项目及城市更新工程。

委员会成员包括民主党和共和党参议员，及艺术家和作家，其中包括拉尔夫·埃利森(Ralph Ellison，美国黑人作家）。 

正如学者马尔戈扎塔·雷姆沙-帕夫沃夫斯卡(M. J. Rymsza-Pawlowska)所指出，A.R.B.C.所承担的任务，实际上与历史毫无关联，其核心理念在于展望未来，这与费城当时已付诸实施的计划相得益彰。

由于“150年庆”对“兄弟之爱之城”费城是一场灾难，200年庆典因此责任重大。

费城市议会为1926年懊悔，决心不再错失下次良机，所以早在1950年代便开始规划庆典。

15

无论A.R.B.C.的计划多么雄心勃勃，1968年尼克松当选总统后，这些计划几乎全都撤销。次年，尼克松解散约翰逊的委员会，组建了自己的委员会——一个完全党派色彩的机构，成员包括竞选捐款人及其他支持者，其任务是颂扬美国的伟大。

（约翰逊委员会成员在尼克松当选后提交辞呈；本是走形势，通常不会被接受，但尼克松接受了辞呈。）

人们很快发现，世博会根本无法如期举行。 

《纽约时报》的建筑评论家在1970年撰文发问：“那些华丽、奢靡、科技感的展示是否已过时？对于一个饱受社会、种族和环境痛苦折磨的国家来说，举办世界博览会式的建国200年庆典是否合适？”

16

1971年7月3日，尼克松在国家档案馆发表讲话，正式拉开了建国200年庆典的序幕，庆典被重新定义为对美国“开放的边界、开放的心灵、开放的思想”的颂扬。

那年夏天，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的发言人指责尼克松试图“窃取”建国200年庆典。

他的委员会悄悄放弃了举办国际博览会的计划，转而决定以“1776年遗产”为口号，利用庆典颂扬美国历史，这项纪念活动主要由美国企业提供私人资金。

这一调整不仅改变了庆典的方向，更将纪念范围从美国独立扩至美国历史的各个方面。

委员会搁置国际博览会计划后，提议在全美五十州建“建国200年纪念公园”，该计划也没成功。

17

正如历史学家马克·斯坦因(Marc Stein)在《费城独立日：1970年代的革命史》中描述的那样，对独立200年庆典积压已久的怨气，不出所料地在费城迸发。

时任市长弗兰克·里佐(Frank Rizzo)以支持尼克松连任为条件，换取了费城（而非波士顿）举办国际博览会的承诺。那意味着要拆除黑人社区住宅。

费城黑人社区组织了极其成功的抗议活动，举办“反对200周年纪念集会”等活动，并一次次组织游行，活动人士高举写有“200周年纪念是统治阶级骗局”、“200周年纪念是种族主义猪的阴谋”的标语。

1971年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超过三分之二的费城人完全反对200周年纪念。

18

随着公众对美国独立200年纪念委员会的不满日益加剧，一位具领导魅力的“新左派”杰里米·里夫金(Jeremy Rifkin)于1971年成立了“人民之200周年纪念委员会”，他曾指责尼克松的委员会“被白宫、委员及工作人员用于政治、意识形态和商业剥削”。 

正是“人民之200周年纪念委员会”次年向《华盛顿邮报》泄露了A.R.B.C.的文件——那些文件揭露了该委员会与共和党的勾结，

其中的一份备忘录里，委员会主任将200年纪念说成“尼克松、共和党及政府作为团结美国国内和世界的灯塔所拥有的最大机遇”。 

随后，《华盛顿邮报》发表了一系列文章，首篇题为《纪念日盛大闹剧》。

国会黑人核心小组称200周年庆典是“对美国人民的欺诈”。

杰西·杰克逊(Jesse Jackson，美国黑人民权活动家)呼吁美国民众抵制庆典。

19

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乔治·麦戈文(George McGovern)指责尼克松的委员会“暗中策划一场充斥着吹嘘和虚假爱国主义的建国200年庆典，其目的是帮尼克松连任、为共和党竞选揽金，并为尼克松的支持者谋取商业利益。” 

1972年的一项国会调查揭示了当时国家分裂的严重程度。

美洲印第安人运动活动家拉塞尔·米恩斯(Russell Means)在向参议院发表的声明中指出，建国200周年“不应是对过去的庆祝……因为没有任何美洲人能真正庆祝……Sand Creek, Washita 或 Wounded Knee事件（1864-1890美国联邦军队在中西部针对印第安人的三个大屠杀事件）”。 

它也不应是对当下的庆祝，“因为谁能欢庆失业、恶劣的健康和住房条件？而那正是众多美洲印第安人、爱斯基摩人和阿留申人的生活写照。”他呼吁以对“一个新开始”的庆祝取而代之。

20

但庆典似乎飞速地将人们拉回过去。

1973年，波士顿重演“波士顿倾茶事件”，却遭到美洲原住民、反战的越战退伍军人、高举“美国同性恋革命”横幅的游行者，及敦促批准《平等权利修正案》的女权主义者的抗议。

费城“同性恋突击队”的领导者将自己用铐链锁在了独立厅自由钟旁的栏杆上。

21

水门事件后，国会解散了庆典委员会。

但尼克松离任前，国会成立了一个新机构：一个由11名成员组成的无党派“美国独立200周年管理委员会”，任命前海军部长沃纳(John Warner)担任主任。 

这一变动实际上让联邦政府在所谓“自己动手(DIY) 200年庆典”中不再承担任何角色，但这恰是“人民200周年庆委员会”一直倡导的。

“200周年庆不会在华盛顿被发明出来，也不会由政府印刷局印三份，再由美国邮政局寄出，最后被收进私人图书馆，”尼克松说。“相反，我们将努力引发数万场具连锁反应的单个庆祝活动。”

A.R.B.A.的主要工作是认证“建国200年纪念社区”，追踪活动进展、地点和时间，并向公众提供活动日程表和内容清单。

《纽约时报》报道称，这些活动包括“南加州的广场舞大会、新墨西哥州的沙狐球比赛，及从夏威夷到塔希提岛的划独木舟活动。一位威斯康星州市长说‘上那份名单不难，被命名为200年纪念社区也不难，只要申请就行。’”

但正是这一举措——将200年庆典的重心从华盛顿特区下放至全国各地（尼克松政治影响力日益衰减，此举实属无奈）——某种程度上挽救了这场庆典：

放弃国家主导，将策划交由各州，尤其是城市和城镇，将其作为“家乡盛事”举办。

1974年上任的沃纳表示：“200年庆典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参与者的人数，而非旁观者人数。”

22

沃纳不仅负责安排200周年纪念活动的日程，还负责统计数量，并发行了一份名为《二百周年时报》的月刊，用于记录和宣传各地活动，其中大部分属于艺术和文化范畴，据统计，共上演了“1000部戏剧、100部大型管弦乐作品、300部歌剧和几百部芭蕾舞剧”。

仅在1974年至1976年间，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就向1600个项目发放了近4千万美元的拨款。

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也每日不停地签发支票。

新政府主导了一项针对美国历史、公民教育和公民社会的巨额投资。

虽然估计数字各不相同，但1970年至1980年的建国200年纪念的十年间，全美约三分之一至一半的地方和州级历史遗址、历史建筑、公园及博物馆，要么由联邦政府创立，要么获得联邦政府的大额资助。

（讽刺的是，当今，由于资金短缺和意识形态压力，许多此类项目正被撤销。）

联邦政府还资助了遍布全国的十多万个项目，并借助初级的穿孔卡片计算机，对各地的活动进行全面追踪，并公开信息。

23

尼克松辞职，或许是200周年庆典期间发生的最好的一件事。

《华盛顿邮报》报道称，“水门事件阴云的消散”使“建国200年庆典突然焕然一新”。

满大街花哨商品：200周年纪念啤酒杯、餐具、盘子、玻璃器皿、餐垫和盐罐；玻璃的小自由钟；爱国主题的悠悠球和计时器；200年纪念咖啡粉和咖啡壶；红白蓝三色蓝莓冰淇淋；还有身着白色蕾丝罩帽、飘逸红裙、蓝色紧身衣和白色灯笼裤的200年纪念版芭比娃娃。

你可以申请“建国200年”汽车贷款，并在新车上装“建国200年”车牌。

餐馆里，桌上会摆着《独立宣言》复制品的餐垫，咖啡的糖袋会印有美国总统的简短动人传记，7UP饮料会装在16盎司纪念版瓶中，擦手的湿巾上会有保罗·拉威尔(Paul Revere)的骑马剪影。

家乐氏（Kellogg，美国一家生产谷物和零食的公司，曾发明玉米片早餐）举办了一场“建国200年”竞赛[“画一幅你最喜欢的美国独立战争英雄在享用营养均衡早餐的画——如华盛顿、富兰克林、贝茜·罗斯(Betsy Ross，漫威漫画经典人物)等”]；参赛者会获得一个红白蓝三色风筝。金宝汤(Campbell)罐头附赠“金宝汤殖民地时期儿童玩偶”的兑换券。

Log Cabin牌枫糖浆则装在特制的200年纪念罐中。还可以买到200年纪念避孕套，宣传“200年的自由”与“个人卫生与洁净的200年纪念卫生用品和双层手纸。

历史学家Jesse Lemisch写道：“没人想要这些200周年版的廉价货，也没人愿意为此负责。”

24

但也不乏新奇有趣且有意义的庆祝活动。独木舟比赛和化装舞会、自行车赛和游戏摊位、民俗节日和印第安聚会。

学童们将消防栓涂成红、白、蓝三色，制作爱国绳结花盆和锅具挂托儿，用黏土捏华盛顿的头像。廉价杂货店里可以买到玩具步枪。

如果愿意去，可以看高桅帆船、参观“自由号列车”（1975-1976年为纪念建国200年推出的火车巡回展，其26节车厢展出500多件爱国展品）或“大篷车队”（1840-1880年去美国西部拓疆的大篷车组）。

电视上，CBS播出关于200年前的新闻报道节目“建国两百年纪事”，有点像“醉酒历史”（Drunk History，2013-2020年间的历史教育电视连续喜剧），不过只是微醺。

《学校摇滚！》(Schoolhouse Rock! 最初于1973-1985年播出的儿童教育音乐动画短片）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建国200年项目。

约翰·丹佛（John Denver，美国乡村歌手）在公益广告中说，建国200周年的意义在于让美国人更多参与政府事务。

《纽约时报》报道称：“无论好坏，建国200年庆典已拉开帷幕；政府与民众达成共识：无论好坏，都是一场属于人民的庆典。” 

1974年底，国家公园管理局开始拍摄一部名为《生日派对》的街头民众采访纪录片，采访地点从提顿、黄石到仙纳多和圣菲等国家公园，采访对象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及公园管理员。

有很多质疑的声音。一位游客样的中年白人男子在白宫外说：“眼下，我们并没多少值得庆祝的事。”

一位戴红色皮帽和墨镜的黑人男子摸着下巴说：“很多人可能会感到被排除在外。”

还有一位留着70年代蓬松棕色长发的年轻女子问：“我们是否一直在捍卫自由、解放、正义与平等的理念和原则？”她表示怀疑。

但现场也有不少坦诚的声音。一位公园护林员说：“建国200年意味着什么，没人有正确答案。”一语中的。

25

很不完美。

吉尔·斯科特－赫伦（Gil Scott-Heron，美国爵士诗人、歌手、音乐家和作家，以其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的口语表演而闻名）在《建国200年蓝调》(Bicentennial Blues)中唱道：“美国染上了蓝调（抑郁）。”[注]

借用英文“二百年”“B-U-Y-Centennial”的谐音，他调侃道：“买辆车，买面旗，买张地图……敷衍了事的一年”。 

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注]吉尔·斯科特－赫伦《建国200年蓝调》歌词。原文为：”America got the blues……”在歌曲后半段，赫伦继续吟唱道：”America is grieving. America is bleeding.And it’s not because of the bicentennial… It’s because the blues has captured America.” 美国染上了蓝调（抑郁）……美国在哀恸，美国在流血。而这并不是因为两百周年的庆典……而是因为，蓝调（绝望）已经彻底俘获了美国。

26

那个1876年的百年保险箱，五英尺高、四英尺宽，铸铁制成：几乎所有人都把它忘了，

直到1971年，佛州一位男士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史密森尼(Smithsonian)博物馆找不到百年纪念保险箱的钥匙”，才意识到钥匙在他手里——那是他1932年去世的姑妈艾玛留下的。

他不得不施压国会，引发对这个保险箱的关注。

最终在200年纪念前夕，它被运到雕像厅。

1976年1月，建国200周年国会开幕，政要拥至国家雕像厅，见证外层钢门开启。

钥匙却不好使，最终只好雇开锁匠撬开。

《华盛顿邮报》报道：“1876年铁箱吸引大批人群。佛州民主党众议员Claude Pepper称：‘听说要拍照，自然希望和任何有关200年庆典的事联系在一起。’”

27

同年7月，幕僚说服福特总统出席开启保险箱玻璃内层的盛大仪式。演讲撰稿人巧妙借用“保险箱”这一隐喻。

当天，福特走向保险箱，发表简短讲话。他读着打字机打的索引卡：

“没有哪个保险箱装得下我们人民的希望、活力和才能。” 

“我们真正的国家瑰宝，无需锁在保险柜中。美国的财富不在于物件，而在于我们伟大的传统、在于我们的自由，及我们对自身的信念。”

好吧，虽不及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也算不错。

他还说：“我们凝视这保险柜内部时，让我们也审视自己的内心。……同时，让我们放眼自身之外，关注我们的家庭、朋友、社区、国家，及我们的道德与精神觉悟。”

随后，他打开保险箱。衬着天鹅绒的柜里，大部分东西都很无趣：一本禁酒小册子，一些印有名人（但大多早已被遗忘）签名和照片的书，还有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美国诗人）的墨水台。

28

1976年7月4日，美国广播公司(ABC)新闻从一个地上铺着红白条纹的“200周年纪念中心”直播。

哈里·里森纳（Harry Reasoner，美国电视新闻史传奇人物，全美最受尊敬的黄金时代新闻主播与记者之一。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王牌新闻节目《60分钟》的联合创始人兼首任主持人之一）——白衬衫、红色宽领带、浅蓝西装外套——坐在一张镶蓝色亮片的桌子后。

他说：“建国200年庆典的特别之处在于，经过十几年的争论，我们始终没能就盛大的全国性庆典达成一致，”

“但这或许是好事，因为填补空白的，是全国各地的众多特别活动。”

整个报道中，记者从各地发回现场报道：50万民众聚集在圣路易斯的“拱门”下听美国音乐；

玛丽安·安德森（Marian Anderson，美国黑人女低音歌唱家）在费城独立厅外朗读《独立宣言》，拉开近六小时游行的序幕；

史密森尼民俗生活节在华盛顿国家广场展示手工艺品；

“人民200周年纪念委员会”在林肯纪念堂抗议“大企业”；

纽约炮台公园里，民众庆祝移民对美国生活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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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福特夫妇身着不出所料的红白蓝三色，站在白宫阳台上，观赏华盛顿纪念碑上空的烟花表演。

福特后来说：“世界历史上，鲜少有这么多人自发聚集，表达对自己国家的热爱。”

“国家的创伤已愈合。”

真那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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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建国250年，国会计划在2026年7月4日埋下一枚时间胶囊，该胶囊将于2276年7月4日，即建国500年纪念日，由一位总统开启。

500年的保险箱。

这届无用的国会真是乐观——届时还有总统吗？美利坚合众国还存在吗？适宜居住的星球还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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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1976年时，没人料到2026年还会有人办庆典；

我在200周年纪念档案中没见到提及庆祝250周年。但有人提议，国会委员会应挑选一些物品放进“百年纪念保险箱”，再次封存后，于2076年300年纪念日开启。

这件事后来被遗忘。

但美国各地民众仍在1976年埋下自己的“百年纪念保险箱”。

特拉华州威尔明顿市埋下一枚定于2076年开启的时光胶囊；阿肯色州的Monticello、新泽西的Cinnaminson、南达科他的Brookings及威斯康星的Wausau等城镇纷纷效仿。在马萨诸塞的Sandwich，居民们开启了一枚1884年埋下的时间胶囊。

当时Reynolds金属公司出售重达百磅的铝箱，向全美每个州和领地都赠送一个。

内布拉斯加一位68岁的五金店店主——他的店里“除了雨水，农民所需的任何东西，要啥有啥”——埋下一辆1975年的雪佛兰双门跑车、一辆川崎摩托车、 一个不粘锅、一卷带拉链的花纹涤纶布、一条比基尼短裤，及一件绣黄色花朵的海蓝色男士‘休闲西装’”。

此前他就胶囊设计咨询过当地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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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胶囊通常都是闹剧。

把历史作为党派政治斗争的工具，同样是闹剧。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想象那套漂亮的海蓝色西装还在那里，埋在内布拉斯加某地，上面的黄色绣花已经褪色。

愿它长存。

朗费罗写过：“艺术长存，而光阴飞逝。”他蘸笔的墨水台后来被锁进“百年保险箱”。

诗人当时正哀悼去世的妻子，试图寻找内心的平静、决断与勇气。

他决定不再回首：

“让逝去的过去埋葬它的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