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6 月 21 日凌晨，在克里米亚半岛东海岸风景迷人的度假小镇费奥多西亚，防空警报没有响起。人们只听到无人机的嗡嗡声，几分钟后爆炸声传来。

预警系统早些时候已经被关闭，并不是因为半岛安全，而是因为一位高级地方官员最近在广播中告诉听众，否则“警报每天会响 22 个小时，没人能睡觉”。

居民怀疑，当局关心的并不是他们能不能休息，而是担心旅游季受到干扰。

维持正常生活的表象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几个月来，克里米亚一直遭到持续攻击，军事单位、火车站和发电厂遭到打击，有时住宅楼也被击中。

度假小镇雅尔塔是例外，这里受到郁郁葱葱的山脉遮蔽，也没有军事目标。在那里，孩子们从码头跳进海里，海滩上的躺椅几乎没有空位。但克里米亚其他地方已经变成战区。

6 月 20 日夜间，乌克兰无人机击中输电线路，炸毁刻赤一座油库，并损坏一艘运送货物的渡轮。这是近期多起渡轮遇袭事件之一。

渡轮通道现在已经关闭，切断了半岛主要补给动脉之一。卡车现在只能通过穿越顿涅茨克、扎波罗热和赫尔松地区的公路进入。但这条陆路走廊正越来越容易受到乌克兰无人机攻击，道路沿线被烧毁的车辆就是证明。

上周，乌克兰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表示，克里米亚实际上可能会“变成一座岛”。

半岛停电越来越频繁。6 月 21 日，克里米亚行政长官宣布迄今最严厉措施：所有加油站暂时停止出售燃料。行政上单独管辖的塞瓦斯托波尔宣布 6 月 22 日和 23 日实施禁令，而且可能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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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乌克兰无人机正在把战争带到俄罗斯本土深处。过去几天，无人机击中了西伯利亚的炼油厂，也以震撼方式击中了莫斯科。6 月 16 日和 18 日，莫斯科遭袭后升起的烟柱高耸在居民区上空；一段爆炸把油罐顶盖掀到高空的视频在网上疯传。

俄罗斯超过一半地区正在实行汽油配给。

对克里米亚的攻击尤其重要。克里米亚是俄罗斯的桥头堡，也是俄军的补给基地，尽管乌克兰无人机攻击已经迫使俄罗斯黑海舰队残部撤往更远港口。

克里米亚还具有巨大的精神象征意义。2014 年，俄罗斯几乎不流血地夺取这片领土，是普京帝国雄心的胜利时刻，也极大提升了他的人气。

作为俄罗斯和苏联帝国的明珠，克里米亚象征着俄罗斯复兴。普京当时称之为“多面而统一的俄罗斯民族形成过程中的精神源头”。

对乌克兰最近发动的攻击，普京基本保持沉默，俄罗斯国家媒体也是如此。

克里米亚人失去的不只是汽油和电力，还有他们对国家解决问题能力的信念。

一位当地母亲解释说，普通人突然感到脆弱。谈话期间，外面不时响起自动武器射击声：机动防空小组正在试图击落无人机。她说，她 14 岁的儿子精神受到创伤，想要离开，但她告诉他，作为克里米亚鞑靼人，也就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他们必须留下：“这是我们唯一的家园。”

除了鞑靼人，半岛居民中只有少数人抵制吞并。许多人欢迎，尤其是记得苏联时代的养老金领取者，因为俄罗斯曾表示会投资，并提供更多社会福利。

十年前，塞瓦斯托波尔的商人希望重新塑造这座以海军基地为中心的城市，发展葡萄酒酿造、推动港口商业化，或开采加密货币。

如今，居民尼古拉·切斯佳科夫说：“人们已经看不到任何未来前景。有钱的人正在试图到俄罗斯其他地区买房，并把家人迁出去。”

塞瓦斯托波尔变得空荡荡，而占科伊却繁荣起来。这里曾是安静的铁路小镇，旅客过去在前往海滨度假地途中会在这里买甜瓜。如今，军方人员把这里作为前往赫尔松地区的集结点。士兵住满酒店，也支撑了当地生意。

开烤肉店的米哈伊尔说：“感谢上帝，军队在这里。那些小伙子来了，可以放松一下，生意很好。”

问题在于，占科伊也变成了目标。最近一次无人机袭击导致客运列车上数名平民受伤，另有无人机击中住宅楼，造成 5 人死亡。

乌克兰袭击削弱了克里米亚人对军队保护能力的信心，但没有迹象显示削弱了他们对俄罗斯的归属感。一些人把乌克兰回归视为噩梦，因为乌克兰官员曾威胁要报复。他们还害怕被邻居举报不忠。克里米亚的国家反间谍宣传，比别尔哥罗德或库尔斯克等其他前线地区更激进。

克里米亚电台在名为“少校同志，请调查！”的节目中播报：“为敌人工作？准备出卖祖国？等着上线给你下指令？那我们就来找你。”

任何在公共场合拍照或提问的人，都可能被视为间谍。本月，有刻赤居民因拍摄油轮并转发给海外朋友而被拘留，可能面临叛国罪指控。

克里米亚并不是俄罗斯唯一一个对战争挫败感上升的地方。俄罗斯统治精英中越来越多人把这场战争视为死胡同。

政府曾表示，今年春天，顿巴斯近乎僵持的消耗战会转变为俄罗斯快速推进，但事实证明，这些说法和早些年一样空洞。

乌克兰对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炼油厂发动的打击，迫使普通俄罗斯人正视战争后果。安全部门制造的互联网封锁也干扰了公民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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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个月，国营民调机构的调查多次显示，普京的人气正在下降。具体数字能信任，但下降趋势肯定具有提示意义。普京所属的统一俄罗斯党 5 月下旬秘密进行的焦点小组调查发现，大多数参与者希望战斗结束，无论俄罗斯是否获胜。

对普京来说，最大问题不是伤亡上升、俄罗斯经济受损或镇压加剧，而是他无法拿出任何战争成果。失败和软弱的印象正在削弱他的合法性。俄罗斯历史表明，被认为软弱的领导人很少会被原谅。

眼下，克里米亚乃至整个俄罗斯的主要情绪是疲惫。即使支持俄罗斯的人，也看不出这场战争的目的。

费奥多西亚导游塔季扬娜说：“我们不需要什么宏大抱负，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试图让事情变好。我们只希望早晨太阳升起，夏天有游客过来。其他一切，我们都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