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报道说,上个月,中国监管部门宣布大规模措施,试图遏制内地资本外流。随后,税务顾问帕特里克·叶开始接到客户的紧急电话。他们想知道,这些措施会如何影响他们在香港的银行账户。离开中国的大部分资金最终都会流向香港。

卡拉斯律师事务所的叶说,客户担心这轮整治“只是冰山一角,未来可能还会出现更多关于跨境资本流动的限制性政策或执法行动”。
他说,许多客户询问第二税务居留地,甚至第二本护照。
监管机构再次收紧限制,试图遏制数以十亿美元计的资金流出中国。香港刚刚走出多年疫情停滞之际,这轮整治给香港蒙上阴影。
风险在于,数千亿美元内地财富支撑着香港多个领域,从奢侈品消费、房地产,到股票市场。中国资金涌入规模之大,使香港最近超过瑞士,成为全球最大离岸财富中心。
根据国际金融协会的数据,中国家庭和企业去年将创纪录的8070亿美元资金转移到海外。
常驻香港、代表全球超级富豪客户的Sterlington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保罗·杰贝利说,当这么多钱“在一年里走出大门,哪个政府会视而不见?”他说:“北京不是在关门,而是在安装门框。”
新措施包括对三家知名券商开出约3.3亿美元罚款。内地中国人经常通过这些券商进行境外投资。监管机构还对银行实施更严格的管控,并悄然加大对中国最富有人群的压力,包括他们用来持有海外资产的信托工具。
监管部门甚至让中国企业赴香港上市变得更加繁琐,这可能拖慢全球最火热的 IPO 市场之一。
这些措施正在香港金融业扩散。
由于审查趋严,私人银行正在推迟在中国举办活动,并劝员工减少出差。香港财富管理机构正在处理更多客户咨询,中国内地银行也收紧了在香港的开户要求。现在,内地客户必须签署声明,说明他们的财富来源于中国境外。
知情银行家说,过去金融机构也会核查财富来源,但要求没有现在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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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伦律师事务所管理合伙人克利福德·吴说:“我们看到,中国超高净值人士把资金转到香港的速度已经放缓。”
他说,有些人已经在考虑把资产转往欧洲,试图让这些资产远离中国监管部门的触及范围。
总体来看,这些变化代表中国跨境金融体系十年来最大规模调整。十年前,北京整治大型企业集团境外收购,并加强审查每名公民每年5万美元换汇额度。
不过,与过去的整治不同,中国人民币今年表现相对强势,对美元升值近3%。
这种升值表明,进入中国的资本可能多于流出的资本,但即便净流入为正,也仍然可能有规模巨大的资金流向海外。
这给中国税务部门带来问题。近年来,中国税务部门在向富人征税、补充财政收入方面变得越来越强硬。过去,地方政府收入高度依赖土地出让。但中国房地产危机已经大幅削弱这一收入来源。到2025年为止的五年里,房地产相关收入下降48%。
同时期,中国移民人数激增。根据联合国数据,自疫情限制解除以来,已有130万人离开中国,这也加大了追踪海外财富的必要性。
这些变化的影响可能远远超出香港。中国亿万富豪在全球各地都有投资,从纽约的家族办公室,到澳大利亚的土地,再到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的公寓。
总部位于伦敦的渣打集团新增净资金中,约30%来自“全球华人”客户,这些客户的资本已经在境外。
另外两名熟悉富裕客户情况的人说,现在有更多中国内地公民询问土耳其等门槛相对较低国家的护照,或通过各种计划申请香港居留权。另一些人则希望把资金转移到这个亚洲财富中心之外。
面向富人的顾问说,有些客户正在瑞士和美国开设账户。
这轮整治威胁到富裕中国人多年来遵循的五步路径——而香港曾从中受益,他们会先在中国创办成功企业,再让企业在全球交易所上市,随后向自己和别的股东派发数十亿美元股息,在海外设立家族办公室,并购入外国房地产。
这些安排使他们的财富相对不受习近平限制措施影响,包括每年海外转账额度上限。
这一模式依赖所谓红筹公司,也就是在中国境外注册、但持有中国境内资产和业务的实体。创始人可以在海外注册公司,并通过美国或香港上市融资,而不直接受到中国税务部门监督。
采用这种路径的公司包括中国一些最大科技巨头。这个策略的流行程度,也体现在香港家族办公室数量上。去年年底,香港家族办公室数量从2023年的水平增加25%,达到3384家。
中国现在正在通过限制 IPO 申请来打击红筹架构。根据香港交易所数据,结果是,今年通过这一路径赴香港上市的中国内地企业几乎已经消失。
这迫使中国创始人转而选择在香港发行H股。H股是为在中国内地注册成立的公司保留的上市路径。即便如此,这些公司也面临新的限制。过去,对于上市募集资金是否需要汇回内地,处理上有更多灵活空间。
但中国央行和国家外汇管理局4月1日生效的指令明确规定,除非企业获得特别批准,否则资金需要回到中国。
英士律师事务所驻香港律师凯文·吴说,有些创始人正在调整做法,在中国内地设立有限合伙企业,而不是使用离岸信托。
吴说:“家族办公室的数据看起来很好,但门正在关上。”
他指的是企业不再选择红筹上市的转向。他接着说,核心问题是,富裕企业家已经无法再轻松把现金转到香港。

中国商人周先生已经开始适应新的限制。去年,在最新整治之前,他就已经从香港私人银行账户中取出约1亿元人民币,约合1470万美元。私人银行开始根据更严格的了解你的客户(KYC)规则询问资金来源后,他撤销了信托架构。
他曾是富途证券客户——富途是最新整治中被罚的券商之一,由于出售资产,他不得不缴纳两年的资本利得税。
周先生说:“这些信托架构、私人银行服务,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它们唯一做的就是收费。从回报来看,哪怕投资被动型 ETF,收益都更高。我花了40万美元成本,什么也没得到。”
整治也延伸到中国散户投资者。过去,他们有几种办法绕开每年购买美元的额度限制。他们可以利用地下钱庄网络,使用加密货币,或者直接大胆地携带现金过境,再存入投资账户。
中国政府正在堵上这些漏洞。北京对富途证券、老虎证券和长桥证券处以罚款,并要求关闭非法账户,在早先禁止新增客户的基础上进一步加码。
虽然这些在线券商并未直接协助非法转移资金,但多年来在没有牌照的情况下,通过中文交易应用推广境外投资,并帮助客户交易香港和纽约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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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限制趋严,可能给香港火热的 IPO 市场降温。2025年,上市、配售和大宗交易总额超过760亿美元,创四年来最高水平,帮助香港经济走出长期低迷。大量活动由中国投资者买入中国公司股票推动。
老虎证券和富途证券不仅为内地投资者买卖股票,也承销新股上市。
亚洲集团的林涵深说:“这会影响 IPO 的供需。”
他指出,富途今年参与了数十宗 IPO。他接着说,内地中国投资者的参与度一直是决定香港 IPO 定价的指标之一,特别是在科技和消费行业。
任何 IPO 放缓,都可能威胁香港已经持续运转两年多的亿万富豪制造机器。自2023年市场开始回暖以来,至少12名亿万富豪通过股票出售积累财富。
新晋富豪包括今年1月推动人工智能公司 MiniMax上市的闫俊杰。同月上市的人工智能模型开发商智谱,董事长刘德兵也成为亿万富豪。
整治影响不止于香港 IPO。在香港,资金流动规模大、迹象明显,中国税务部门更容易识别并试图捕捉更多离岸财富。
经历一段超富裕人群高调消费时期后,现在的气氛变得更谨慎。
过去两年,贾斯汀·克拉布的私人飞机业务蓬勃发展,富裕中国客户提出的要求越来越夸张。有位客户要求他安排空机从香港飞到澳大利亚,接回宠物狗。这趟往返航程花费7.5万美元。
BlackJet首席执行官克拉布预计,在中国最新措施出台后,客户的预订行为会发生变化。
超级游艇销量一直在上升,法拉利、宾利和劳斯莱斯汽车登记量也达到六年来最高水平。游艇经纪人奥利维耶·贝松看到内地客户强势回归。现在,他正在密切关注局势,不过他认为这轮整治更多是信心问题。
谈到通常身家至少1亿美元的中国客户时,他说:“他们先买房,加入私人俱乐部,然后买船。”
这些客户往往瞄准36.6米长的游艇,也就是他能提供的最大船型,并要求有大型娱乐空间,用于唱卡拉 OK 或打麻将。
贝松说,这些游艇大多用于大群人当天出海。
不过,为本文受访的十多名私人银行家、律师、游艇经纪人和分析师中,许多人表示,最新整治不会让他们的业务完全停摆。资金往往会找到别的路径。
例如,香港 IPO 流程在6月仍在继续,24宗上市交易预计最多融资54亿美元。
中国最想做的,是控制资金外流,并出于税务目的更好掌握离岸资产,而不是完全停止境外投资。
剑桥大学贾奇商学院信义中国管理学教授克里斯托弗·马奎斯说:“控制是主导逻辑,因此最近这轮整治进一步表明,北京正试图堵住私人渠道。富裕中国人过去可以通过这些渠道减少对内地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