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报道说,向资金极度匮乏的小企业主提供小额贷款,曾被视为资本主义解决全球贫困问题的良方。

小额信贷,是向传统银行服务覆盖不到的社区发放贷款,理念是帮助发展中国家的贫困人口创业,并通过经营逐步摆脱贫困。
这个构想最早由在美国接受教育的经济学家穆罕默德·尤努斯,在20世纪70年代的孟加拉国提出。
2006年,尤努斯因推动小额信贷发展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在奥斯陆领奖时,他对听众说:
“在一个没有贫困的世界里,人们唯一能看到贫困的地方,将是贫困博物馆。”
在“做好事也能赚到钱”这一理念推动下,小额信贷机构随后向从阿尔巴尼亚到津巴布韦等国的贫困人口发放了数千亿美元贷款。希拉里·克林顿、娜塔莉·波特曼等知名人士都曾讲述鼓舞人心的故事,称女性创业者通过小额贷款改善了社区的命运。
除了减轻贫困,小额信贷还被寄望于扩大教育机会、消除性别不平等。
然而,在尤努斯获得诺贝尔奖二十年后,这些愿景大多并未实现。
包括随机对照试验在内的大量学术研究发现,小额信贷并未改善大多数借款人的经济状况。经济学家还发现,过度发放小额贷款已经在波斯尼亚、印度和柬埔寨等多个国家引发借款人还款危机。
40岁的柬埔寨蔬菜种植户普鲁姆·托尔育有三个孩子。他在2023年向一家小额信贷机构借了5000美元,用于购买种子、化肥以及支付其他农业开支。
他说,为了按时偿还贷款,他有时不得不向邻居借钱,甚至向高利贷者借款。
在一些拉丁美洲国家,小额贷款年利率可能超过100%。高利率以及贷款专员施加的催收压力,被认为与自杀、无家可归以及儿童辍学务工等问题有关。
许多借款人并没有把贷款投入小生意,而是将资金用于医疗支出和其他基本生活开销。
如今,大多数小额信贷机构,已经与尤努斯最初设想的模式相去甚远。
高利率和较低的违约率,吸引了华尔街以及其他银行纷纷进入这一市场。它们购买小额信贷机构股权、提供融资,或者出售证券化的小额信贷债务产品。更多资金则来自美国国际开发金融公司(DFC)和世界银行等由纳税人资助的发展机构。
根据为意大利评级机构 MFR 收集行业年度数据的 Atlas 统计,2025年全球小额信贷机构未偿还贷款余额达到2197亿美元,涉及超过1.4亿名借款人。
贷款规模也在不断膨胀,进一步加重了借款人的还款负担。
Atlas数据显示,2025年借款人的平均债务规模达到1381美元,几乎是2009年的两倍。《华尔街日报》查阅的一些个人贷款合同显示,部分贷款金额甚至高达数万美元。
长期研究小额信贷学术文献的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副教授拉夫·米格尔表示,越来越多证据表明,小额信贷未能实现减贫目标。这本应促使各界重新审视其作为发展工具的价值。
米格尔说:“至今仍没有出现真正严肃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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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时期
1974年,尤努斯萌生了向贫困人口发放小额贷款的想法。
当时,他是孟加拉国吉大港大学的一名年轻经济学教授。全国正遭遇严重饥荒,他在走访一个村庄时遇到了年轻母亲苏菲娅·贝古姆。贝古姆靠制作竹凳出售维生。
由于需要向当地商贩借钱购买原材料,她和村里的其他妇女卖掉产品后只能赚到极少收入。
尤努斯后来回忆说,他拿出相当于27美元的钱帮助这些妇女还清债务,并开始思考如何向最微小的创业者提供负担得起的信贷。
1983年,尤努斯创办格莱珉银行,为贫困群体提供这类贷款,并很快成为推动“让穷人享有银行服务”这一全球运动的代表人物。
几乎在同一时期,美国社会学家杰弗里·阿什开始研究萨尔瓦多所谓的“互助贷款小组”。
这种模式与格莱珉银行早期做法类似,由五名借款人共同申请贷款。如果其中一人无力偿还,其余成员负责代偿。
在美国国际开发署资助下,阿什为总部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非营利组织 Accion International 在拉丁美洲、亚洲和非洲测试小额信贷模式。
此后,Accion 在全球创办或投资了100多家小额信贷机构,其中也包括美国本土机构。
2007年,墨西哥最大的小额信贷机构 Compartamos Banco 通过 IPO 融资约4.5亿美元。
其早期投资者获得数千万美元利润,其中获利最多的是 Accion 和世界银行旗下专门从事私营部门投资的国际金融公司(IFC)。
转折点出现在2010年。
印度安得拉邦政界人士将当地一波自杀事件归咎于小额贷款。
地方官员表示,许多放贷机构为了扩大资产规模、吸引外国投资者,在几乎不考虑借款人偿还能力的情况下,向贫困人口大量发放贷款。
尤努斯当时警告说,以盈利为目的的小额信贷机构,开始越来越像原本想取代的高利贷者。
五年后,《美国经济学期刊:应用经济学》将整整一期季刊用于发表有关小额信贷的随机试验研究结果。
这些研究涵盖六个国家,结论普遍令人失望。
所有研究都未发现获得小额贷款的家庭收入,出现具有统计学意义的增长。
其中一项针对埃塞俄比亚的研究甚至发现,获得贷款家庭的食品消费出现明显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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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泥潭
47岁的萨姆里特·萨拉夫居住在柬埔寨马德望省,育有三个孩子。
她说,自己于2015年首次申请小额贷款,借了3000美元,用于翻修父母房屋屋顶以及购买耕种家里小块土地所需的化肥。
一年后,她已经无法按时还款。
于是,她请求母亲向另一家贷款机构再借3000美元,用于偿还旧贷款余额并购买更多农资。
直到今天,这笔以父母土地作为抵押的贷款仍未还清。
为了增加收入,全家从乡村搬到马德望市。
萨姆里特·萨拉夫在一家回收厂分拣垃圾,每天收入最低只有1美元,以补贴丈夫驾驶摩托出租车每天5至7美元的收入。
当收入依然不足以维持生活时,她的儿子13岁便辍学,到回收厂与母亲一起工作。
萨姆里特·萨拉夫说,为了支付每月的小额贷款,她不得不向邻居和高利贷者借钱。
每月80美元的贷款利息支出,以及父母可能失去土地的威胁,长期折磨着她。
“过去这一年非常艰难,”她说。“我曾经不想活下去了。脑子里一团乱,根本睡不着觉。”
她说,之所以没有结束生命,是因为不想把债务留给儿子们承担。
目前,柬埔寨小额信贷借款人的平均债务超过3900美元,接近全国人均年收入中位数的三倍。
如果把已经转型为商业银行、同时提供其他金融服务机构发放的小额贷款计算在内,每名借款人的平均债务规模超过6000美元。
截至2025年底,柬埔寨每10笔小额贷款中就有1笔逾期超过30天。
另外还有7.4%的贷款经过重组,通常做法是贷款机构降低利率,或者发放新贷款用于偿还旧贷款。
这种做法已经普遍到拥有专门的高棉语名称——“Bingvul Loy”,意思是“以贷还贷”或“滚动借款”。
压力迹象同样出现在印度。
截至2025年3月的12个月内,逾期超过30天的小额贷款占比从原来的水平增至6.2%,增长了三倍。
在墨西哥,一些小额信贷机构因实际年化利率超过400%而备受批评。
当地知名放贷机构 Consejo de Asistencia al Microemprendedor 已于去年进入清算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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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小额信贷行业在2010年代初高速扩张,与政府推动土地所有权正规化的政策几乎同步进行。
这与尤努斯最初的理念背道而驰。按照他的设想,小额贷款不应要求抵押物。
然而在柬埔寨,大多数超过3000美元的小额贷款都以借款人的土地作为担保,而土地往往是贫困家庭最重要的资产。
在一些村庄里,负责发放土地证的仪式现场甚至会出现骑着摩托车赶来的小额信贷专员,随时准备为新获得土地证的居民办理贷款。
根据柬埔寨小额信贷协会的数据,如今个人小额贷款金额从几百美元到100万美元不等。
协会代表着全国80多家小额信贷机构。这些机构的营业网点遍布许多城镇和城市的主要街道。
2016年向萨姆里特·萨拉夫母亲发放3000美元贷款的 Prasac,最初是欧盟在上世纪90年代资助的援助项目。
如今,这家机构已被韩国国民银行收购。2019年,韩国国民银行以6.034亿美元购买了其70%的股份。
萨姆里特·萨拉夫本人还欠有一笔1000美元贷款,贷款机构是 AMK。这家小额信贷机构最初由爱尔兰非营利组织 Concern Worldwide 创立。
柬埔寨其他一些后来实现商业化运营的主要小额信贷机构,也大多出身于国际援助项目。
例如,总部位于美国巴尔的摩的天主教救济服务会,以及乐施会魁北克分支机构,都曾参与创办当地重要的小额信贷机构。
由摩根士丹利管理的私募股权基金 North Haven Thai Private Equity Rumdul 持有 Acleda 3.5%的股份。Acleda 最初由国际劳工组织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创立,后来从小额信贷机构发展成为商业银行。
两家柬埔寨人权组织已向国际金融公司(IFC)的监察专员办公室提交投诉。
他们指控世界银行旗下这一私营部门投资机构无视自身标准,在已经出现掠夺性放贷证据的情况下,仍持续向包括 Prasac 在内的柬埔寨小额信贷机构提供融资。
Licadho 是投诉团体之一。组织外联主任娜莉·皮洛格表示:
“我们记录了数百起案例。小额信贷机构的信贷专员向借款人施压,要求他们出售土地,或者继续从正规和非正规渠道借钱,以便偿还贷款。”
Licadho 表示,他们已记录到23起与小额信贷债务有关的自杀事件,以及数十起因债务导致的外出务工、童工和食品消费减少案例。
世界银行集团发言人表示,一直致力于弥补柬埔寨金融监管和消费者保护方面的不足。
他表示,世界银行曾协助建立全国信用信息系统和金融消费者服务中心,以改善风险管理并保护借款人权益。
他还说,柬埔寨国家银行以及获得国际金融公司直接融资的贷款机构,在为提出申诉的借款人提供还款宽限方面拥有良好记录。
这位发言人表示:
“小额信贷可以成为获取融资的重要渠道,帮助人们发展生意、提高收入并创造就业机会。”
柬埔寨国家银行则表示,虽然监管机构了解部分借款人遇到困难的个别案例,但不应据此对整个小额信贷行业作出概括性判断。
近年来,贷款机构和研究人员一直在探索如何改进小额信贷模式。
例如,允许借款人在首次还款前拥有更长缓冲期,类似传统商业贷款;或者将贷款与金融知识培训课程结合起来。
较新的研究发现,小额信贷对于已经拥有生意的经营者,扩大业务规模确实具有一定帮助。
纽约大学瓦格纳公共服务研究生院教授乔纳森·莫杜赫表示,虽然小额信贷并未像尤努斯设想的那样彻底改变借款人及其社区的命运,但成功建立起一批能够持续运营、为贫困人口提供金融服务的商业机构。
他说,贷款能够帮助借款人渡过短期资金困难,例如支付医疗账单,或者弥补从播种到收获期间的资金缺口。
莫杜赫表示:
“在很多地方,这个体系并不完美,但我们必须考虑原本的情况是什么样。仅仅能够提供流动资金,本身就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