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府声称其执法人员正遭受袭击。相关指控在X平台上的浏览量已达3.8亿次。

推文中指控的大多数“罪魁祸首”都是美国公民，被斥为恐怖分子、暴乱者和煽动者。

然而，至今无一人被定罪。

《华尔街日报》的一项调查追踪了那些被卷入政府激进行动的美国公民，该行动旨在拘留并妖魔化持不同政见者。美国政府称其执法人员正遭受袭击。相关指控在X平台上的浏览量已达3.8亿次。推文中指控的大多数“罪魁祸首”都是美国公民，被斥为恐怖分子、暴乱者和煽动者。

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人在庭审中被定罪。

检察官已做好应对滋事者的准备。

联邦警官丁科·雷西多维奇(Dinko Residovic)在前往华盛顿特区某监狱逮捕两名被羁押的移民前，曾与美国检察官办公室进行过沟通。

“他们当时说，‘如果你需要什么，告诉我们。如果有人干扰、袭击，告诉我们。把他们拍下来。我们会起诉的，’”雷西多维奇在一段录音中说道。“我当时心想，操，太好了。” 

当他和其它联邦特工抵达监狱后，他们发现44岁的西德尼·洛里·里德(Sidney Lori Reid)正用手机拍摄他们。里德试图移动以获得更清晰的视角，一名特工随即抓住她。当一名男子被从监狱押送至政府车辆时，该特工将里德按在墙上。

事后流出的视频所呈现的正是这一幕。但这并非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在7月22日逮捕里德后所指控的内容。

里德是川普政府在打击非法移民战争中一项激进公关策略的目标之一。这项执法行动因南部边境越境人数创历史新低而受到赞誉，但因对待美国公民的方式而广受批评。

自各城市展开移民清查行动以来，美国官员及各部门在数百条社交媒体帖文中，将遭联邦特工拘留的抗议者、旁观者和路人宣称为恐怖分子和袭击者。明尼阿波利斯市便是其中之一——今年1月，两名市民被联邦特工枪杀后，竟遭到官员的严厉抨击。

《华尔街日报》调查发现，2002年为保护美国人而成立的国土安全部(DHS)，如今却将矛头转向了本国公民。

《华尔街日报》发现，在过去一年中，官方在X平台指控的279名袭击联邦执法人员的人中，有181人是美国公民。其中近半数从未被正式指控袭击罪。迄今为止，也无一人经庭审被定罪。

然而，政府公布的姓名、嫌疑人照片及其他身份信息却让他们成了众矢之的。他们不得不向家人、朋友和雇主解释这些指控。在少数案例中，他们的家庭和工作地址被泄露到网上，招致死亡威胁。

被建议以袭击联邦官员罪名起诉的美国公民人数——较上年同期的百分比变化，与一年前的数据变化比较

注：数据涵盖截至1月31日的12个月期间，涉及美国法典(USC)第111、372及1114条项下的袭击指控。

来源：《华尔街日报》对司法部数据的分析

泰勒·乌姆劳夫/《华尔街日报》(Taylor Umlauf/WSJ)

有些人不得不承担保释金、聘请辩护律师以及请假出庭的费用——即便在某些案件中，现场视频已足以驳斥针对他们的袭击指控。《华尔街日报》调查发现，当这些公民最终被洗清冤屈时，政府官方账号往往对案件的最终结果只字不提。

在那些开展了备受瞩目的移民执法行动的城市中，联邦检察官们透露，他们曾受到司法部高层领导的施压，被要求不遗余力地追究袭击指控，即便在某些案件中，现有证据相互矛盾，或案情本身根本不具备起诉价值。为此，部分检察官选择了辞职以示抗议。另一些人则表示，将大量时间耗费在这些证据薄弱的案件上，导致他们无暇顾及毒品犯罪、公职腐败以及涉枪犯罪等更重要的案件。

迄今为止，已有15名被美国政府在社交媒体上指控实施袭击的美国人认罪——其中10人承认了较轻的指控，包括一名在南加州抗议活动中投掷石块的男子、一名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挥舞刀具的女子，以及一名在洛杉矶向警员吐口水的男子。另有51起案件仍在审理中。

明尼阿波利斯一名联邦特工开枪打死37岁的母亲蕾妮·古德(Renee Good)后，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称她为“精神错乱的左派”。时任国土安全部部长的克里斯蒂·诺姆(Kristi Noem)则称，古德试图驾车撞向联邦特工，这是“一起国内恐怖主义行为”。

明尼阿波利斯市退伍军人事务医院的重症监护护士亚历克斯·普雷蒂(Alex Pretti)于1月24日被特工击毙，随后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指控他企图“谋杀联邦执法人员”。

【延伸阅读】美国已经不是美国

明尼阿波利斯的枪击事件在视频证据推翻政府公开指控后，引发了公众的强烈反弹。川普政府上月表示，将在明尼苏达州转向更有针对性的移民执法。周四，川普总统解除了诺姆的职务。

国土安全部一名发言人表示，该机构正在“采取适当且符合宪法的措施”以维护法治，并保护其执法人员免受“危险暴徒”的侵害。该发言人称，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和和平集会——而非骚乱”。

白宫发言人阿比盖尔·杰克逊(Abigail Jackson)表示，联邦执法人员每天都面临威胁，其中许多来自“暴力左翼暴徒”。“川普政府将毫不犹豫地捍卫那些英勇的执法人员，正是他们舍生忘死，才确保了美国社区的安全。”

“你应该待在家里”

在帕姆·邦迪(Pam Bondi)就任总检察长的第一天，她便在一份备忘录中指示联邦检察官，“强力”调查那些阻挠或袭击执法人员的人。去年三月，美国政府发布了约一千条此类警告推文中的第一批。

一条来自ICE的推文，警告切勿袭击执法人员；配图是一只紧握的拳头，上方写着“反抗前请三思”。

卧底

与其他联邦袭击案件一样，警用摄像头和监控录像的画面让特工们关于里德袭击了他们的说法存疑。

特工们是根据线报前来的。雷西多维奇在监狱里有个朋友发短信说有两名移民即将获释，华盛顿特区法律通常禁止与移民特工分享此类信息。根据法庭文件和随身摄像头录像，这位朋友告诉雷西多维奇，要让这次行动“看起来不像是有内部线索”。

里德拒绝了探员要求她后退的指令，并对其中一名探员说道：“我可以站到那边去。”特工们逮捕了她，她随后被指控袭击和妨碍联邦执法人员——这是一项重罪，最高可判处20年监禁。

里德被拘留后，一名特工将里德的手机放进她的包里，然后放在里德坐的那辆政府车里（原文是：放进一辆政府车辆，没有说明是她坐的车）。手机仍在录音。

“嘿，兄弟，你还好吗？”雷西多维奇在电话里对同事说。“我得回1D处理这个蠢女人。”

“管好你自己的事。你本该待在家里。”雷西多维奇对里德说。

录音的另一部分中，特工们就动物医院兽医助理里德究竟是如何袭击他们的争论不休——起初说是抬膝，后来又说是肘击。次日，里德被刑事起诉书指控“强行”将一名特工的手按在水泥墙上。

三个大陪审团均拒绝以重罪袭击罪起诉里德。检察官将指控降为轻罪，轻罪无需大陪审团审理。里德的录像已提交法庭，她在庭审中被判无罪。

“如果我没有这段视频，我现在肯定已经在监狱里了，”里德说。

华盛顿自由主义智库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戴维·比尔(David Bier)指出，联邦特工的行为仿佛认为平民无权观察或记录他们的行动。“一旦采取这种立场，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打击目标，”他说。比尔指出，由此产生的后果——包括人身恐吓、冲撞、逮捕以及在无法联系律师的情况下被拘留数小时——“无异于打击政治对手”。

宪法专家指出，这种咄咄逼人的执法手段会阻碍民众行使第一修正案赋予的权利，其中包括在公共场所目睹或抗议政府活动的自由。

在里德被捕三周后，司法部雇员肖恩·查尔斯·邓恩(Sean Charles Dunn)向一名正在华盛顿某夜店周边巡逻的联邦探员扔了一个赛百味三明治。一名旁观者拍摄的视频随后在网上疯传。

数日后，白宫发布了一段自家制作的视频，画面显示20名联邦探员大举出动，突袭了邓恩的住所。

邓恩的联邦袭击案是少数几起进入审判阶段的案件之一。法庭上控辩双方都播放了同一段他扔三明治的视频。

邓恩回忆说，陪审团对此哄堂大笑，并判他无罪，但这起案件代价高昂。邓恩被解雇，收到死亡威胁，还不得不搬家。

“把一个人拖进漫长的诉讼泥潭，导致他们丢掉工作并曝光其个人信息——这就是目的，”他说。“如果能最终定罪，那对他们来说就更完美了。”

主动或偶然的目击者

据《华尔街日报》对200多段视频进行的梳理显示，在过去的一年中，美国公民因涉嫌袭击联邦执法人员而被捕的案件，主要与三类遭遇有关：示威期间、录像执法人员时以及驾车时。

抗议者

71岁的美国空军退伍军人达纳·布里格斯(Dana Briggs)于9月在伊利诺伊州布罗德维尤的一处ICE设施外加入了抗议者行列。与特工的对峙最终导致布里格斯及另外11人因袭击罪被捕。DHS在一个推文中称他们为“暴力骚乱者”。

布里格斯被指控袭击联邦执法人员，据称是因用手臂进行了“身体接触”。另有四名抗议者被控推搡、拉扯和拒捕。

一名联邦特工在法庭文件中宣誓称，视频画面证实了他关于遭受袭击的陈述。

警方执法记录仪和旁观者拍摄的视频显示了事件经过：

特工们走向达纳·布里格斯，其中一人推了他一把；一名男子帮助布里格斯坐起来，特工们将他们包围；布里格斯拍开了试图夺取他手机的一名特工的手臂。

检方先是将布里格斯面临的重罪指控降级为轻罪。随后他们彻底放弃了指控。

美国地方联邦法官加布里埃尔·A·富恩特斯(Gabriel A. Fuentes)写道，政府在指控布里格斯时“试图重拳出击”。“但它挥棒落空——多次落空。”法官批准了政府撤销指控的请求。

发布在X平台上的针对美国抗议者的袭击指控大多缺乏依据

发布在X平台上的针对83名美国抗议者的袭击指控处理结果

注：“结果不明“指国土安全部在推文中提及但身份尚未确定的公民。

来源：X（公民）；《华尔街日报》对法庭记录的分析

泰勒·乌姆劳夫/《华尔街日报》

目击者

1月古德中弹的次日，博维诺在六名联邦特工的簇拥下走向明尼苏达州里奇菲尔德的一家塔吉特(Target)商店。塔吉特员工乔纳森·阿吉拉尔·加西亚(Jonathan Aguilar Garcia)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一名特工与加西亚发生口角，继而演变成相互叫骂；特工们将他按倒在地；多名警员压在加西亚和另一名塔吉特员工身上。

相关视频随即在网络上疯传。数日后，美国国土安全部发布视频称：“该人因违反《美国法典》第18编第111条袭击联邦执法人员而被捕。”

加西亚至今未面临任何指控。

司机

联邦政府官员在X平台发帖指控32名美国公民故意将车辆用作武器。其中一人对袭击指控认罪；三人案件被撤销。法庭文件审查显示，其余被《华尔街日报》确认的人员均未被起诉。

去年11月，一段边境巡逻特工在芝加哥将一名女子从车内拖出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疯传。国土安全部的特里西娅·麦克劳克林(Tricia McLaughlin)在推特上称，视频中的女子达扬·菲格罗亚(Dayanne Figueroa)驾驶梅赛德斯-奔驰汽车阻挡政府车辆，随后故意撞击该车。该推文指控菲格罗亚在被制服过程中踢伤了两名联邦特工。

“我们所有的声明都基于一线警员和主管报告中提供的事实，经过了彻底的审查和法律程序，”麦克劳克林表示。她曾协助制定国土安全部的社交媒体策略，直到上个月离职，此前她担任诺姆的发言人。

视频显示，实际情况是政府车辆侧面剐蹭了菲格罗亚——这位当时正开车上班的美国公民。

碰撞发生后，戴着面具并已拔出枪的特工们控制了菲格罗亚。

目击者向特工们喊道：“是你们撞了她。”

菲格罗亚几个小时后获释，从未被起诉。她在12月9日的国会听证会上作证说，特工们既没有表明身份，也没有说明拘留她的原因。

1月7日，一名ICE特工在明尼阿波利斯开枪打死古德后，政府官员声称，古德当时试图驾驶SUV撞击该特工。古德身后留下了妻子和三个孩子。

《华尔街日报》的视觉调查发现，古德当时已将车头转向远离特工的方向，而该特工在向她连开三枪时，看上去已处于安全位置。

恐吓手段

里德被联邦当局拘留了大约两天。她表示，在此期间，她不被允许打电话，无论是给担心她的朋友，还是给想知道她为何缺勤的雇主。

被捕之前，里德原本计划飞往阿拉斯加，担任当月举行的艾迪塔罗德狗拉雪橇比赛(Iditarod)的训犬员。但她说道：“我真的要花1000美元买机票，结果到了机场却发现我的名字因某种原因已被列入‘重点关注’名单吗？”

卢卡斯·博尔哈(Lukas Borja)就遭遇了这种情况。他是因在伊利诺伊州布罗德维尤(Broadview)的ICE设施外示威时涉嫌袭击而被捕的美国人之一。

检察官最终决定不予起诉。然而，在被捕事件三周后，22岁的博尔哈收到美国运输安全管理局(TSA)的一封信函，撤销了他的“预检”资格——该资格允许他在机场享受快速安检。信中援引了他涉嫌袭击联邦执法人员的行为。

来自美国运输安全管理局（TSA）的信函，因卢卡斯·博尔哈涉嫌袭击联邦官员而撤销其PreCheck快速安检资格。

“那确实是一种相当奏效的恐吓手段，”博尔哈说道。在他被捕后，他的姓名、出生日期、社交媒体账号、曾就读的高中，甚至他母亲住所的照片都被散布到了网上。作为芝加哥大学的一名学生组织者，博尔哈表示，他如今已不再参与大型示威活动。

里德表示，自被捕、拘留以及政府在推特上公布她的姓名、照片和涉嫌罪行以来，这几个月她的生活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小。她对自己因恐惧而不得不减少抗议活动深感遗憾。“作为美国公民，那是我们的权利，”她在接受采访时说道，“而如今，这种权利正遭到扼杀。”

当里德戴着手铐坐在政府车辆后座上，距离目的地仅剩几分钟路程时，其中一名联邦探员对她插手警方事务的做法提出了质询。

“人们总爱管闲事，”雷西多维奇说道。

 

“我的意思是，这不正是让美国伟大的原因吗？”里德问道。

 

“不，不是，”他回答道。

 

“那什么是？”

 

“把罪犯驱逐出这个国家，”那名特工说，“这才是让美国变得伟大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