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虽然我原本就预期对伊朗的战争会是一场灾难,但我没想到,特朗普政府在短短一个月后就开始事实上承认失败。然而,现实正是如此:

股市因美国可能“投降”的消息而大幅上涨,这本身就说明了这场战争的进展情况。不幸的是,宣布胜利然后抽身离开,将比特朗普想象的困难得多。
首先,数千名美国地面部队正在前往波斯湾,而且几乎无法抵挡动用这些部队的诱惑。一旦动用,我们就会进入罗伯特·佩普所说的“升级陷阱”。
与此同时,特朗普声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是其他国家的问题,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特朗普对欧洲人说,如果他们缺乏“勇气”去获取所需的航空燃料(讽刺的是,规模更庞大的美军却没有去做这件事),他们可以“向美国购买,我们有很多”。
下面是美国主要机场航空燃料的平均价格变化:

这看起来像是“有很多”的样子吗?航空公司高管显然不这么认为:

现实是,美国的石油馏分产品以及其他由波斯湾国家主导生产的商品价格都在飙升。汽油价格上涨已经成为新闻焦点,全国平均价格刚刚达到每加仑4美元。
但汽油之外的其他价格同样极其重要。
大多数非电动车使用汽油,但大多数卡车使用柴油。而柴油价格涨幅甚至超过汽油——大约每加仑上涨1.70美元,而汽油约上涨1美元:

化肥的原料主要来自天然气,而在战争之前,波斯湾国家是主要生产者,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出口。下面是尿素价格的变化:

塑料从哪里来?下面是聚乙烯的价格:

这些非汽油类价格冲击有多重要?美国能源信息署提供了一张有用的图表——数据来自2022年,但在对伊战争前夕,情况大致类似:

美国石油产品消费中,汽油占比不到一半。而馏分燃料油(主要是柴油)的价格涨幅比汽油高出约70%。再加上化肥和塑料原料成本的飙升,可以看出,尽管汽油价格占据新闻头条,但在整个经济影响中还不到一半。
那么,谁在承担柴油、航空燃料、化肥和塑料价格上涨的成本?
答案是,这些成本最初体现在生产者身上,但很快会通过运输成本上涨以及几乎所有商品价格的上升,转嫁给消费者。
非汽油类价格冲击有多大?
美国每天消耗约400万桶柴油,约合每年600亿加仑(每桶42加仑)。柴油价格上涨了每加仑1.70美元,如果价格维持在当前水平,仅这一项就会给消费者带来约1000亿美元的负担。
此外,航空燃料、化肥和石化产品价格上涨还会带来额外冲击。
当然,汽油价格本身也大幅上涨。谁还认为霍尔木兹海峡只是其他国家的问题吗?
美国确实生产大量石油,国内石油行业将在消费者承受痛苦的同时获得巨额意外利润。但那又怎样?
美国并没有任何机制来获取并重新分配这些意外收益,因此尽管美国是石油净出口国,普通家庭仍将承受全球石油冲击的全部压力。
还有一个额外的、技术性但重要的原因,使人们对柴油、航空燃料和工业材料价格上涨的担忧甚至超过对汽油价格的担忧。这与美联储的反应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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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储通常根据“核心通胀”来决定是否调整利率——也就是剔除食品和能源价格后的通胀。这样做的原因是,食品和能源价格波动很大,通常不能很好反映未来几年的通胀趋势。
因此,美联储往往会“忽略”由食品和汽油价格波动带来的通胀变化。例如,在2011年,由于油价短暂上涨导致通胀上升时,美联储并没有加息。
货币政策专家之间存在重大争论:在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如果无法解决,将成为历史上最严重的能源危机)带来的通胀影响下,美联储是否还能只关注核心通胀。
在所有情况下,核心通胀只排除了消费者直接购买的能源价格。像航空燃料和柴油价格飙升这类与石油相关的成本冲击,会提高企业运营成本,并不会被排除在外。这意味着它们会推高美联储更关注的通胀指标,从而促使美联储加息,或至少推迟降息。
理论上,美联储也可以选择忽略海峡危机对企业成本的影响,就像忽略其对消费者价格的直接影响一样。但考虑到人们对上世纪70年代那种滞胀风险的担忧,很可能不会这么做。
因此,柴油、航空燃料和塑料的价格冲击,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将导致美联储立场更加鹰派,并提高经济衰退的风险。
这里的结论是,美国在确保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方面仍然具有重大利益。无论特朗普多么想宣布胜利并声称封锁只是其他国家的问题,现实都不会配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