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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美国“纯洁运动”代言人:看着自己的一生在燃烧、在倒塌

 

Information-Justice信 息 正 义              


 

 

前言

 

约书亚·哈里斯(Joshua Harris)的人生轨迹是当代美国福音派文化变迁的一个缩影。

 

20世纪90年代,年仅21岁的哈里斯凭借《告别约会》(I Kissed Dating Goodbye)书成名,书中主张跳过传统的约会模式,直接进入以结婚为目的、受家长监督的“纯洁追求”,倡导以“纯洁追求”取代现代约会,可以说重塑了福音派的“性伦理”。他也成为“纯洁运动”(Purity Movement)的“代言人”。

 

 

“纯洁运动”在美国福音派中影响巨大,特别是教会对年轻人的期许,形成了一种“纯洁文化”。它的核心逻辑是:将身体的贞洁视为送给未来配偶的“唯一礼物”。它的核心标志,最著名的象征是“贞洁戒指”(Purity Rings)和“贞洁誓言”。年轻人(尤其是女性)会在仪式上向父母或上帝承诺,在婚前保持性纯洁。

 

“纯洁文化”因此成为福音派塑造青少年身份认同的核心支柱:

· 它具有高度凝聚力:它在世俗化浪潮中为教会青少年建立了一道坚实的“道德防火墙”,让他们感到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圣洁子民”;

 

· 它也形成了政治动员:它与当时的保守派政治议题(如反对堕胎、支持传统家庭价值)紧密结合,强化了福音派作为美国道德守门人的形象。

 

虽然“纯洁追求”对男女都有要求,但压力往往集中在女性身上,强调女性有责任通过着装和行为来防止男性产生“邪念”。

 

自此,哈里斯不但成为福音派年轻人中的明星,而且自己也进入了教会牧养的圈子。哈里斯自2004年至2015年担任盟约生命教会主任牧师,该教会是主权恩典事工的创始教会,位于马里兰州盖瑟斯堡。他长期处于改革宗福音派的核心圈子内。

 

然而,2010年代后期,哈里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转变。2018年,他正式宣布撤回该书的出版,并对书中传达的律法主义和对信徒造成的心理伤害表示诚挚道歉。2019年,他的改变进一步升级:宣布与妻子离异,并公开表示自己已不再是基督徒(“信仰解构”,Deconstruction)。

 

哈里斯2018年在Instagram宣布离开基督教信仰这事是个重磅炸弹,它引起了福音界很大的回应。例如,他的朋友凯文·德杨(Kevin DeYoung)就曾在《福音联盟》网上为文,深刻反思。

 

其实,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纯洁文化”的“性伦理”制造了很多误区,严重伤害了许多年轻人:

 

· “性纯洁”就等于“属灵成熟”,将性与属灵身量绑定,将权威误植,形成律法主义。复杂的恋爱关系被简化为:“只要不发生性行为就好。”这种文化忽略或误导了“权力关系”、“灵性成长”、“情感发展”、“性暴力”和“心理健康”等等的细致性和成熟度。

 

· 过度道德化女性的身体,男性的性冲动归因于女性的引诱,女性被要求负担更多责任,带来性别不平等。

 

· 带来对女性的伤害,以及不平等的待遇。在性侵或性骚扰事件中,教会更关注的是:“她是否保持纯洁”,而不是对加害者追究责任。

 

· 有些年轻人把“性”当作是“肮脏”,即使在婚姻中也很难摆脱羞耻感,带来了深层心理阴影,甚至导致性功能障碍。

 

· “二手货”的隐喻:“纯洁文化”常用“嚼过的口香糖”或“被踩过的花”来形容失去贞洁的人。这种比喻让有过性经历的人感到自己失去了所有价值,产生了极大的精神负担。

 

· 性伦理逻辑的崩塌:“纯洁文化”许诺了一个“成功的合同”:只要你等待,上帝就会赐予你完美的配偶和幸福的性生活。当现实中出现婚姻失败或单身时,许多信徒感到被上帝欺骗。

 

今年2月初,正当美国社会震荡不已的时刻,哈里斯突然在Instagram发文。他说:

 

当我坐在这片恐惧与不安中,那些塑造我的故事又重新浮现。

 

圣经里的故事,君王与先知的故事。尼布甲尼撒与但以理的故事,亚哈与以利亚的故事,彼拉多与耶稣的故事。

 

不是作为教条,而是作为故事。

 

故事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当我透过这副眼镜观察时,发现了新的东西。

 

我重新惊叹于对抗不受约束的权力所需的勇气。

 

我看到的耶稣,不是任何政治派别的吉祥物,而是一个独自面对当时霸凌权力、拒绝屈服的人。

 

他宣布重新成为一个寻道者,重新来认识耶稣。

 

《圣帖播客》(Holy Post Podcast)持人之一,斯凯·杰坦尼(Skye Jethani)在读到哈里斯在Instagram上的发文后,除了感觉吃惊,还希望了解他的故事,于是有了这个意义深刻的访谈。

 

我个人对这个访谈产生极大的同情和共鸣,我心中多年来的困惑、疑惧和悲痛也从这个对话中得到共振,更看到一丝曙光。因此决定把它整理出来,与朋友们共享。

(临风)

 

根据播客《圣帖》2026年2月18日播出内容编译。视频链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flm8zDTaik

https://www.patreon.com/posts/bonus-interview-151002394

 

 

一场关于“纯洁文化”、信仰重建与不确定性的对话

专访“纯洁文化”代言人约书亚·哈里斯:谈“将确定性视为成熟”的误区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编译作品。已开通快捷转载,欢迎转载、分享、转发。

 

译:临风

编:新约客

 

 

对某些人而言,他象征着美国福音派的虚假承诺与失败的体现。但故事并未就此终结。

 

 

凯·杰坦尼:1997年,约书亚·哈里斯的著作《告别约会》问世,成为“真爱会等待运动”(True Love Waits Movement)的奠基之作。当时哈里斯年仅21岁,却已站在聚光灯下,成为“纯洁文化”的代言人。

 

此后数年,他成为大型教会的牧师,最终担任“主权恩典教会”(Sovereign Grace Churches)主席。尽管声名显赫、影响力巨大,哈里斯内心却对自身成长环境及所领导的基要主义基督教充满疑虑。他开始重新审视一切,包括那本定义其身份、开启其职业生涯的著作。

 

约十年前,哈里斯公开为自己的著作,以及为自己参与推动纯洁文化而伤害众人的行为致歉,甚至要求出版社停止销售《告别约会》。但更震撼的消息出现在2019年。

 

当时哈里斯宣布与妻子离婚,并宣告自己不再是基督徒。此事在保守福音派亚文化圈引发的震动难以估量。这位曾为“纯洁文化”摇旗呐喊的约书亚·哈里斯,突然成了解构该运动的拥趸。

 

对某些人而言,他象征着美国福音派的虚假承诺与失败的体现。但故事并未就此终结。近期哈里斯在Instagram发文称,自己对耶稣产生了新的好奇。

他意识到进步世俗群体同样存在缺陷,并称其为“霸凌能量”(bully energy)。他还坦言,脱离信仰后的岁月里,自己有时陷入矫枉过正的状态。几周前我们(在《圣帖播客》)讨论过哈里斯的Instagram动态,节目结束后我请制片人迈克联系了他。

 

我渴望深入了解他的故事,有幸,他同意参与节目。

 

 

 

PART I

 

 

“只要他能吸引人群、能卖书,我们就给他麦克风,让他站上讲台。”

 

 

杰坦尼:约书亚·哈里斯,欢迎来到《圣帖播客》。

 

哈里斯:嗨,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杰坦尼:很高兴能进行这次对话。对你来说应该有点奇怪吧——大家最熟悉你的那件事,其实是你在大概21岁的时候做的,对吗?就是出版你的那本书《告别约会》。

 

我想稍微谈谈其中的一些事情。我们不会去讨论那本书本身、所谓的“纯洁文化”之类的话题,因为你已经在很多不同的场合谈过无数次了。但我确实想谈谈那本书背后的背景。

 

你当时是怎么做到在21岁就出版一本书的?

 

哈里斯:是啊,有些日子我真的很想把那本书的内容归到别人头上去,但那确实是我写的。我当时全心全意地相信那些内容,也努力去传播它。至于我怎么拿到出版合同,这在很多方面都和我所处的“家族事业”有关。

 

我父亲是家庭教育(homeschool)运动中一位很有影响力的领袖,他在全国各地旅行,为成千上万的家庭举办讲座和工作坊。我后来跟着他一起做这些事情,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在他的工作坊上讲话。我还创办了一本给在家上学青少年看的杂志,也开始为青少年举办我自己的会议。

 

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互联网爆发之前,我已经有了一批听众、一个平台,有很多人直接和我互动。同时我也进入了出版圈,因为我父亲就在出版行业里。我会去参加CBA(Christian Booksellers Association,基督教书商协会)的会议,在书摊前帮忙卖书,也会去和各种出版社的人聊天之类的。

所以我有一些比较独特的人脉和关系,也有一个平台,让出版社愿意注意到我的书稿。

 

杰坦尼:好,这就让我产生了另一个问题。我自己也在基督教出版界待过——当然不是在你那个年纪。你当时在这些活动上讲道、建立听众群、十几岁就出版杂志,然后写书稿,最后出版社表示有兴趣。

 

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任何比你年长的人——不管是父母、出版商,还是其他什么人——曾经站出来对你说:“嘿,约书亚,很好,你对这些事情有兴趣。但也许你需要慢一点。也许在这么多场合、这么多平台上被推到台前,对你的信仰成长和人格塑造来说未必是最好的?”

 

有没有人这样提醒过你?

 

哈里斯:你知道,我确实有一个记忆。就是我成长的那间教会的牧师斯图·韦伯(Stu Weber)——愿上帝祝福他。他是那种“温柔的战士”式人物,是个标志性的人物。我记得他曾经评论过一句话,大意是说,人至少应该要到40岁才写书。

 

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因为当时我心想:“哇,原来是这样。” 可惜的是,那更像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而不是那种坐下来认真谈的方式,比如:“我知道这话可能不容易听,但我是出于爱心才这样说。”

 

那更像是某种抱怨式的评论——类似于:“这些年轻人真让人烦,总觉得自己有话要说。” 这种表达方式。我并不是在责怪他,他其实是少数真正提出了一个很敏锐观察的人之一。

 

但这也说明了一种断裂:某种智慧如果用一种既不赋能(empowering)、也不建立关系的方式表达出来,就很难真正和年轻人连接。

 

所以,这算是少数让我记得的例子之一。

 

至于那个世界里的运作方式——虽然现在很容易批评它,但其实只是一些人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比如一个选题编辑会说:“哇,这个年轻人有自己的受众”,“这是个新鲜的观点,很有意思”。要批准这样的出版计划,其实不需要太多人。

 

而且在福音派世界里,其实一直有一个传统:我们很喜欢突出那些“为信仰燃烧”的年轻人。我们喜欢那种热情。这种热情会激励年长的人。

 

福音派文化里也一直强调“下一代”。所以,当你看到下一代的人抓住一些你认同的信息和理念时,你就会说:“太好了,让他上台吧。给他麦克风吧。这太棒了。他会激励其他同龄的年轻人。”

 

我觉得,我的那本书就是这种现象的一个非常典型、非常大的例子。

 

杰坦尼:在你的书是在1997年出版的。2000年代初,我神学院毕业以后做牧师,后来开始在《今日基督教杂志》工作,也开始参加很多事工会议。

 

那正好是所谓“新兴教会”(emerging church)运动的鼎盛时期。全国各地都有很多二十多岁的年轻牧师,他们纷纷拿到出版合同。

 

我记得有一次我和一家基督教出版社的一位高管聊天。我问他:“这个‘新兴教会’趋势还会持续多久?它有长期生命力吗?这会是一个长期运动吗?”

 

他很干脆地回答我:“18个月。”

 

我当时很惊讶:“什么意思?”

 

他说:“因为那正是我们的营销计划周期。我们创造了‘新兴教会’这个概念,它会在18个月后结束。”

 

从那次经历以及其他很多类似的经历出发,大约在2012年,我写了一篇文章,在里面提出并创造了一个词:“福音派工业复合体”(the evangelical industrial complex)。

 

所以这正是我想问你的一个问题。你是在美国基督教中那种“家庭教育+更偏原教旨主义”的传统里长大的。我们当然可以整天批评那一套。

 

但我会说,原教旨主义(基要主义,这两个词是同一个字源)其实有一个教训、甚至一种长处:它非常依赖过去的智慧。它会说:这是我们继承下来的东西——不论是圣经的教义真理,还是各种生活模式,比如家庭结构等等。有一些我们继承下来的东西,是不应该随便丢弃的,而应该保留其中的智慧。

 

不过,美国基督教传统(其实任何基督教传统)里一个很重要的遗产,是问责与监督的结构(structures of accountability)。甚至可以追溯到新约——保罗就说,不要让初信的人马上担任具权柄性的职位,而要确保他们经过考验。

 

那为什么在美国福音派、或者美国原教旨主义当中,这一传统反而被丢掉了?他们似乎说:“不不不,我们不在乎他有没有经过考验,不在乎他有没有受过训练。只要他能吸引人群、能卖书,我们就给他麦克风,让他站上讲台。”

 

你如何解释:为什么这一部分没有被保留下来,成为我们想从过去继承的“传统套餐”的一部分?

 

 

“一旦你是受益者,就很难诚实面对这个体系中的矛盾与虚伪。”

 

 

哈里斯:我觉得,大多数传统在实践的时候,往往只会特别强调某些部分,而对其他部分选择性忽略。

 

当涉及到扩大市场份额、获得更多赞誉和成功的时候,就很难再认真遵守那些原则了。其实类似的情况也可以在别的诫命上看到,比如关于贪婪、关于忽视穷人的那些教导。

 

这些教导当然很好,但如果它们会限制你,比如不要和超级富豪同伙、不能往自己口袋里多装钱之类的,那就很容易被忽略。

 

所以我觉得,人总是很容易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进行选择性遵守。

 

我自己在反思这些事情时也常常意识到:当你在教会体系里面,而且你是受益者——你在体系的顶端——其实很难看见这个体系的缺陷。你会觉得:“这太好了,这个体系很好。”因为它对你是有效的,对吧?所以你自然会觉得它很好。对,正是如此。

 

但在同一个体系里,其实有很多其他人并没有受益。比如我记得我做牧师的时候,教会里的单身女性就更容易指出问题。她们会说:“你知道吗?这个结构似乎有一些缺陷。我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被孤立了。你们牧师都很喜欢那些有孩子的家庭,但那我呢?”

 

这只是一个例子,说明你在这个结构中的位置不同,你获得的益处也不同。

一旦你是受益者,就很难诚实面对这个体系中的矛盾与虚伪。

 

我觉得,人很容易利用自己拥有的权力,把某些问题压下去,同时强调另一些东西;甚至用“忠于信仰根基(fundamentals)”这样的理由,来维持控制和权力。

 

我并不是说每个人都是这样,但这确实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的一种诱惑。

过早获得平台话语权的危险。

 

杰坦尼:你刚才说到“受益于这个体系”。在当时,你确实是体系的受益者——你获得了名声、影响力,也可能包括经济上的收益。随后你很快被推入事工岗位、教会岗位,甚至教会领导职位。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你是受益的。

 

但回过头看,你能不能谈谈:实际上你在哪些方面并没有真正受益?或者说,这种经历在某些方面反而损害了你,比如你的个人成长、你的信仰发展——而且是你当时没有预料到的那种?

 

哈里斯: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我确实被提拔、被给予很多机会,而我也紧紧抓住了这些机会。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有人说我要成为下一任主任牧师、要带领这个运动,而这些人又是已经成名的领袖,是为主做了很多成功事工的人——如果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这些东西,那一定就是上帝的旨意。

 

所以我就不断走进那些敞开的门。

 

但其实,在很多时候,我本来应该停下来,在学习中停留,在挣扎中停留,在认真思考不同观点和不同视角的时候停留。然而因为那些机会,我绕过了这些过程。我错过了很多阶段——那些本来应该是我去挣扎、去提出更困难问题的阶段。

 

当然,这里面也有我自己的性格原因。我想,我的性格一直是那种:如果团队这么说,那我就想做一个好的团队成员,我想配合大家

 

我从在父母家里、为他们的理念举旗呐喊,直接过渡到搬进训练我的那间教会的主任牧师家的地下室。

 

然后我就全盘接受了我们所相信的一切,而不是说:“让我自己思考一下,我想听听另一种说法。”

 

而且我所处的环境本身也不鼓励这种思考。那不是一个鼓励大家辩论、挣扎、探讨不同神学观点的环境。

 

相反,它更像是:“这是被认可的书单,这是被认可的神学家名单,这就是我们做事情的方式。”

 

当我那么年轻就进入领导角色时,我就变成了这些价值观的代言人,而不是一个充满好奇、不断提出问题的人。

 

坦尼:听起来,你当时所处的环境,是把“确定性(certainty)”误当成了“成熟(maturity)”

 

哈里斯:这个说法太准确了。

 

杰坦尼:而且我并不是说——当然,我很欣赏你愿意为自己当年的选择承担责任。

 

但老实说,我也有点失望:在你身边似乎没有那些更成熟、更有智慧的成年人站出来对你说:“嘿,约书亚,也许你应该慢一点。也许你需要更多时间接受训练、反思人生、积累生活经验,甚至多经历几次失败,然后再拥有这么多平台、这么大的安全感和影响力。”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已经一遍又一遍听到类似的故事——来自我身边的人、我曾一起工作的同工。他们都非常有恩赐,在台上表现很好,人际关系也很出色。于是他们就被不断推向更大的事工影响力。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周围的人、那些领导者,却很少关注他们灵魂的力量,以及他们是否有能力承载那样的影响力。

 

结果往往要么是某种事工上的崩溃,要么是在个人层面上遭遇某种毁灭性的打击。

 

如果你能回到过去——我想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角度来回答。

 

换一种方式问吧:我知道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差不多年纪,大概是年轻成人阶段。我并不是要你谈论你的孩子,就像我也不愿意谈我的孩子一样。但假设你的某个孩子,或者一个年轻人,来到你面前,说他对某种事工、呼召或公共平台有很强的追求。你现在会给他什么样的智慧建议——那些你在那个年纪时,也许并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的?

 

哈里斯:老实说,我很难想象我的任何一个孩子会想进入事工。所以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点难回答。

 

杰坦尼:那就假设是某个随机的年轻人来问你。

 

哈里斯:好吧,一个年轻人。

 

我觉得,在人生的前半段——有一位叫理查德·罗尔(Richard Rohr)的天主教作者谈过“人生的前半段”——这个阶段主要是在建立身份认同,让自己感到安全,因为你相信的是“正确的东西”,你过的是“正确的生活方式”,并努力实现各种目标。

 

这种情况可以出现在事工环境里,也可以出现在职业环境里。

 

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要突破一个年轻人当时的世界观、把这种智慧传递给他,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当然,你可以说一些类似的话:

 

· “慢一点。”

· “不要把你的身份认同建立在这个角色上。”

· “不要把你与上帝的关系等同于一个职位。”

· “要把所谓的‘唯一观众是上帝’(福音派常用的一句话)与那些为你喝彩的人群区分开来。”

· “要意识到,在你周围有很多动机,而这些动机并不容易被看见。要分辨什么是上帝的声音本来就很困难。”

· “如果你提出某个神学问题,你可能就会失去你的实习机会。”

 

所以,人们其实很难对这些事情保持诚实。

 

因此,我大概会这样鼓励他们:让你的信仰成长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你的生计和身份认同。

 

换句话说,不要让信仰完全和你的职业绑在一起。那大概是我会给出的建议。

 

而且我觉得,在这些环境里之所以很难鼓励年轻人这样做,是因为这里面有风险。每当你提出一个问题时,就有可能得到一个“错误答案”。

 

如果你来自一种更原教旨主义的视角——认为世界上有很多错误答案,甚至错误答案比正确答案更多——那你就会变得非常保护性、非常控制性。

 

于是你就会建立自己的“内部学习体系”:无论是家庭教育、自己的大学、自己的神学院等等。

 

你会阻止人们提出太多问题,也会劝阻他们去听各种不同的声音,因为那样他们就有可能带着你认为“错误的答案”回来。

 

所以我确实认为,这些结构背后存在着很多恐惧和控制而如果有某个人正朝着你喜欢的那些答案全速奔跑,你就会说:“太好了,让他跑吧。”

 

因为你更关心的是维持你的体系和结构,而不是对上帝的奥秘保持开放,或者相信:即便某个人得出了与既有体制不同的观点,上帝仍然可能在其中工作。

 

 

“看着自己的一生在燃烧、在倒塌。”

 

 

杰坦尼:有一件事我写过很多次,我觉得非常讽刺:这些群体总是不断谈论信心的重要性,却没有意识到控制其实正是信心的反面你刚才的回答里也多次提到这一点——那种恐惧和对控制的需要,看起来和我们被呼召去活的生命完全相反。

 

让我们把故事往前推进一点。大约十年前,你公开为自己在书中所传播的一些观念——尤其是“纯洁文化”相关的内容——道歉,并请求出版社停止出版那本书,他们后来也确实这样做了。

 

这件事让你受到了很多关注。但随后你又因为公开说:“我想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基督徒了。”而再次引起巨大关注。

 

你为什么想要公开说这件事?为什么对你来说,重要的不只是自己在内心挣扎——当然,“解构”这个词现在已经被用得太多了,但显然你当时正在经历某种类似的过程——而是要把这一切摆在所有人面前?

 

是什么让你决定让大家都看到这个过程?

 

哈里斯:回到你刚才关于“给别人建议”的问题:当有人来对我说,“我正在考虑公开地进行信仰解构,并把这些想法公开出来”,我通常会说:慢一点。不要着急。花些时间认真想一想这件事。

 

换句话说,不仅在信仰的形成上要慢一点,在信仰的解构上也要慢一点。

 

哈里斯:对,正是这样。至于我当时为什么这么做,其实和我当时的人生处境密切相关。

 

同时,在某种意义上,它也延续了我一直以来的一种模式:我想做一个有诚信的人。我希望我公开所说的,和我内心真实发生的事情是一致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会觉得有一种义务,要把这一点说出来、承认出来。

 

而这种思维方式,其实也是我多年来作为一个福音派、原教旨主义式基督徒所形成的——一种非常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

 

  • 要么你在里面,要么你在外面

  • 要么你相信,要么你不相信

  • 如果你的生活不符合信仰,你就应该被逐出教会

 

这种思维方式在我做牧师的时候一直影响着我。

 

所以,当我的人生开始和我所宣讲的东西不再一致的时候——比如我正在离婚,发生了很多在我心里几乎接近“不可饶恕之罪”的事情——我就有一种感觉:我没办法为自己辩护。

 

但我已经走在这条路上,而且我也不会改变这条路。所以我就想:“好吧,各位,我退出。”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从人生处境来说,那是一段非常悲伤的时期。我感觉自己过去对自己的所有理解、我一生所建立的一切,都在崩塌

 

我和上帝的关系,和我的工作、家庭、作家身份、牧师身份、一个好丈夫的身份、一个写了畅销书、帮助别人荣耀上帝的作者身份——这些东西全部纠缠在一起。但在一系列事情之后,这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崩塌了。

 

我记得大概就在那之前一个星期,我和我的前妻宣布我们要分居。

 

而我们在教会里经历过太多事情,以至于你知道:你生命里的事情迟早都会被公开。如果你自己不先说出来,迟早也会被写在博客上,被别人曝光。我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所以我当时的心态有点像:那就由我自己来说吧——我们要分开了。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像一颗炸弹。

 

写了《告别约会》的那个人,现在居然要离婚。

 

而当时出现了一波很大的反弹,很多人把责任归咎于我的前妻,说“哦,她以前就是粉丝,现在变成反福音派(ex-vangelical)了。”“约书亚没有娶一个敬虔的女人。”之类的话。因为她在这些事情上表达得更公开一点。

 

其实这就是一种相当“厌女”的反应:“这一定是她的错。约书亚是一个敬虔的人,他们的婚姻结束了,那肯定是女人的问题。”

 

而我当时有一种感觉,好像在看着自己的一生在燃烧、在倒塌。

 

我当时想:“既然如此,再往火里多倒一点汽油也没什么。”

 

所以后来我发的那条声明,大意就是:“各位,其实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称自己为基督徒。按照我过去这么多年对‘基督徒’的定义来看,我已经不在里面了。”

 

而且我也没有打算为自己辩护,也没有打算声称自己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基督徒。那就是当时那个时刻的真实情况。

 

杰坦尼: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经历其实并不独特。有很多很多人婚姻破裂、信仰挣扎、对自己成长的环境产生反感,这些都很常见。但你的故事有一个不同之处:你从十几岁开始就在公众平台上。而且那个平台越来越大——从出版那本书开始,然后成为牧师,再到带领一个宗派性的教会网络。所以你一直都像生活在一个鱼缸里,被所有人看着。

 

因此,当你进入那段时期——婚姻出现问题、信仰开始崩塌、你开始质疑这些事情——这些过程似乎也必须发生在那个平台上,必须被所有人看到。

 

有时候这让我担心。我担心我自己,也担心我的孩子,甚至担心所有人。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当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的时候,你要怎么建立任何健康的东西。这看起来非常奇怪。

 

我并不责怪你把这些事情公开。考虑到你之前的人生一直都是公开的、你的信仰也是公开的,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但我常常会想:如果你年轻的时候、或者像我们现在这样到了中年,你的人生过程不是在聚光灯下,不是在平台上,也不是在社交媒体上,那会是什么样子?但现实是,我们似乎已经不再允许人这样生活了。如果你做过牧师、在公众平台上出现过,你就一直处在公众之中。

 

你最近写过一件事——我们在最近一期《圣帖播客》节目里也谈过。你最近在Instagram上发了一组帖子(我也不知道那种多页的帖子叫什么)。

 

哈里斯在Instagram的帖子,其中四张图片;第一幅是借用已逝去的福音歌手基思·格林(Keith Green)一张旧专辑的封面,描述一位唯一在强权面前挺立的耶稣。

 

 

“一个巨大的虚伪时刻”

 

 

你刚才提到,大约八年前你经历那段时期时,其中一个因素是唐纳德·川普以及福音派世界对他的拥抱。你认为这种更大的政治动态,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你的“信仰解构”过程?又有多少是来自你个人生活中更亲密、更直接的现实——比如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崩塌:你的婚姻、你的群体、你的事工?

 

换句话说,在你的解构过程中,有多少来自个人生活的动荡,又有多少是当时文化环境,特别是福音派亚文化中的更大变化所造成的?

 

哈里斯:我认为,主要还是我个人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以及由此带来的巨大动荡。至于政治环境,我们都可以这样说:那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巨大干扰因素——一个极端两极化、破坏关系的历史时刻

 

对我来说,那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长期以来,我一直接受一种关于基督徒应该如何参与公共生活的观念,而我这一生也一直投共和党的票。我甚至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画过一幅非常不尊重的吉米·卡特总统(民主党)的漫画。我在画讽刺漫画,我的父母却在旁边大笑、称赞我,说我画得很好。

 

所以从我记事开始,信仰就和某种特定的政治立场紧密交织在一起。

 

我认为,川普显然完全劫持了共和党,在许多方面都接管了它。但对我来说,那更像是这样一个时刻:当时我已经开始在问一些问题,比如:等一下,我们一直相信女性在教会中应该是这种角色……那我们会不会其实错了?我们是不是在这些问题上错了?

 

于是我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检查:“那这个呢?我们是不是也错了?”所以那时我仍然在基督教框架内部提问,在做一种解构——把一些东西拆开,拿出来检查。

 

然后,当问题来到政治的时候,我突然感觉:等等,我们现在居然在支持这个人,而这个人明显违背了我们过去曾经谴责其他候选人的那些行为。但现在我们却给这个人开了绿灯。所以那对我来说像是一个巨大的虚伪时刻

 

这也进一步强化了我当时的感觉:“也许离开这一切更容易。也许退一步更容易。”

 

当然,我要说,我爱这些人中的很多。我有很多朋友是川普支持者。我们在政治上有不同的意见,但我对他们仍然有深厚的感情。

 

但在当时,那确实是一个孤立的时刻,而它又叠加在我内心已经发生的孤立感之上。

 

杰坦尼:在你后来的一篇帖子里,你把那段时期描述为一种“矫枉过正”(overcorrection)。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哈里斯:现在回头看,我发现其实我只是把原教旨主义那种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带到了一个新的阵营里。所以当时我的思维模式仍然很像原教旨主义:很多事情由恐惧驱动;很多事情变成谁在里面、谁在外面。比如:如果这个人在教义上错了,而他又和乔来往,那你就不要和乔来往,因为他和那个人来往。于是就变成:这些书不能放在书架上,那些人不能接触。我们教会以前就是这样运作的。

 

所以当我离开那个世界,进入所谓的“后福音派”(ex-vangelical),“解构群体”,无论你怎么称呼它——我其实把同样的热情和二分法带了过去。只是阵营换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帽子换了而已。

 

而且我也觉得自己被社交媒体算法操控了(其实现在仍然在被操控)。因为你会不断看到某个人跳出来说某件事。如果某个议题被贴上MAGA、川普这样的标签,那么你马上就会觉得:“那它肯定是错的。”于是我自动反对它——只是因为这种关联。

 

其实这也是一种非常原教旨主义式的思维方式。

 

而一种更成熟、更细腻的方式应该是:我愿意独立地审视这个议题本身,认真思考它,真正把事情理清楚。而不是因为它被某个阵营贴了标签,就情绪化地做出反应。

 

所以,这就是我所说的“矫枉过正”。

 

后来我开始意识到,我心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害怕自己站错立场。

 

当我还是牧师的时候,我一直有这种感觉:我必须把讲道讲对;我必须读对神学家;我的每个观点都要完全正确,而后来在政治和社会议题上,我又开始有同样的焦虑:“我是不是站对了立场?”

 

如果某个议题我没有发声,我就会感到压力:“别人会不会问:你为什么不谈这个?你为什么不表态?”

 

于是我开始意识到:我又出现了和以前在保守教会里一模一样的恐惧反应。那对我来说是一个警钟。但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觉醒。

 

 

 

PART II

 

 

这个世界上存在各种不同形式的原教旨主义。

 

 

杰坦尼:我想在这个问题上再深入一点。因为我也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类似的动态。

 

大卫·弗兰奇(David French)曾说,原教旨主义(fundamentalism,基要主义)其实并不只是某一套信念体系,而是一种“姿态”(posture)——一种你持守这些信念的方式。因此,结果就是:你可以是一个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也可以是一个世俗原教旨主义者;你可以是民主党式的原教旨主义者,也可以是共和党式的原教旨主义者。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存在各种不同形式的原教旨主义。

 

所以,当你后来逐渐离开了你年轻时所处的那种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环境,以及你的牧职呼召,当你进入福音派社群——或者不管我们怎么称呼那个圈子的时候——是什么让你意识到:等等,我其实仍然抓着那种“原教旨主义式”的部分?有没有一个时刻?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回头看时意识到:“啊,我其实只是解构了内容,却没有解构那套结构本身。”

 

哈里斯:是的。我觉得,在我自己的故事里,有一件事既非常艰难,但同时也是一种恩赐——那就是被不同的群体“踢出去”的经历。

 

你知道,我会想到托马斯·默顿(Thomas Merton)一首诗里的那句话,可能也听过。他说:

那是一阵幸运的风,

吹走了他的光环和他的忧虑;

那是一片幸运的海,

淹没了他的名声。

而我自己的人生,其实太长时间都把自我认同建立在名声之上。比如说:“《告别约会》的那个年轻作者”、“年轻的大型教会牧师”,诸如此类的身份。

 

而这一切后来被彻底打碎。我想,这其实真的……在某种程度上,当我对自己的信仰到底相信什么感到困惑的时候——如果神真的存在,如果耶稣是真实的——那么把这一切打碎,可能是唯一能把我带到一个更健康、更真实位置的方式。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当我公开对大家说:“各位,我退出了。我不再以同样的方式相信。”那一刻,我失去了这一切。那是极其痛苦的,也伴随着很多东西的失去。但我现在觉得,这对我是非常好的。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也犯了一个太快、也太愚蠢的错误——我试图马上开始帮助别人。我甚至开发了一个课程,比如说:“嘿,这里有一个课程,可以帮助那些正在问类似问题的人。”结果反应来得非常快。

 

当福音派教会和解构社群竟然在同一件事上意见一致——他们都说:“这个人应该闭嘴。”那就说明有点意思了。

 

所以那个项目很快就被完全叫停了。解构社群的人说:“你以为你是谁?滚开。”

 

杰坦尼:有没有一个例子,显示你其实仍然在按照你从青少年时代就习惯的那种模式行动?就是说:“哦,我的人生现在发展出新的东西了——那我就应该走到公众面前去谈论它,做一个指南,写一本书,或者类似的事情。”

 

哈里斯:当然有。是的。事情有点像这样:我希望相信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我希望能够帮助别人。我也希望那些对我说“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的人……你知道,就是那种期待。于是我就一步步重新走回那个让我感觉自己的人生有目的、有意义的角色里。

 

然后,另一个群体又把这一切关掉了——而我现在觉得,这里面其实是有智慧的。当时真的非常痛苦,但那也是一个让我意识到:“哇……”的时刻。

 

我到底在寻求谁的认可?

我到底在寻找什么?

我是在以什么作为判断和行动的基础?

 

再次回头看,我会把这当作一种礼物——虽然在当时是一个非常痛苦的礼物。

 

但它带来的结果是:当我退一步离开这一切的时候,我开始能够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也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些体系(systems)。

 

回到我们刚才说的那一点:当你从一个体系中受益的时候——当那是你的生计、是你的社群、是在支撑你、支撑你的自我形象和自尊的时候——你就非常难看见其中的缺陷、不一致,或者虚伪之处。

 

而那两次被排挤出去的经历,我觉得让自己突然意识到:“哇……”

 

我不仅看见自己那些不太健康的行为模式在重复出现,我也看见了那些体制性的模式一直在那里运作。然后问题就变成:现在我要拿这些洞察怎么办?我接下来该怎样继续往前走?

 

所以对我来说,我现在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对各个不同的群体都多一点同情和理解。

 

我觉得自己正在学习一种新的态度:愿意说——我需要对自己,也需要对别人,怀有更多的怜悯。

 

如果我把自己的安全感建立在攻击别人、贬低别人之上,那在真实的人生里,其实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过程是健康的。

 

但我也必须说:它同时也非常孤独。在很多不同的层面上,它都是一种孤立的状态。但我觉得,这大概是我此刻必须要走的一条路。

 

 

“第二耳光”

 

 

坦尼:你刚才说的一件事让我觉得非常讽刺。那就是:实际上是一群基本上不信基督教的人,或者前基督徒、前福音派的人,对你说——“嘿,朋友,你需要先坐下来,安静一阵子,慢一点。”

 

而当你19、20、21岁的时候,福音派社群却没有对你说这些话。

 

他们其实完全可以说:“约书亚,你只是个青少年。你是个年轻人。你对婚姻、性、家庭、关系几乎什么都不懂。”

 

他们本来可以说:“你需要慢一点,等一等,先积累一些智慧。然后我们再考虑要不要出版你的书,或者把你塑造成全国性的基督教性伦理与婚姻建议代言人。”

 

所以我觉得很讽刺的是——你本来会期待基督徒社群说:“慢一点,等等,先让你的内在生命成长一下,然后再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但真正对你这么说的却是那些非基督徒。

 

听你刚才的描述,我也很欣赏你在这个问题上经过痛苦才得到的智慧。

 

你离开一个群体,又被另一个群体排斥——这种痛苦经历,其实听起来非常像一种恩典(grace)。一种非常痛苦的恩典。

 

你能够把那种痛苦当作一种礼物来接受。那不是你想要的礼物,但在某种意义上,你确实从中得到了益处。

 

另外,在你那篇Instagram的帖子里,你还提到一件事:你说自己在进步派一端,也经历到了一种和原教旨主义阵营中类似的“霸凌能量”(bully energy)。

 

我的同事Caitlin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第二次耳光”(the second slap)。意思是:有些人因为基督教社群中的虚伪和怪异而离开教会,转向更进步的环境和社群——结果却在那里再次遇到了你刚才描述的那种:同样的原教旨主义式伤害、同样的“霸凌能量”。

 

在你的经历里,那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你是怎么意识到:“哦,这个我以前见过——只是现在换了一种外衣而已。”

 

哈里斯:是的,我很喜欢“第二次耳光”这个说法。至于我嘛,我想我算是把另一边脸也转过去给人打了。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用“霸凌能量”来描述这种现象,对我来说是一个很有帮助的理解方式。因为其实也存在一种出于爱的方式:我们会把自己的身体挡在别人前面,为的是不让他们受伤。

 

我们也可能因为在关系上真的关心某个人,所以试图运用自己的影响力。我们会进行一些艰难的对话。在公共生活层面也是如此。你回顾历史,会看到以前有那种长达三小时的公开辩论——不是几句媒体上的“金句”(soundbites),而是真正有人站出来,认真地辩论。而且辩论的方式,最终仍然是尊重对方观点的。但那种东西在今天的世界里似乎已经消失了很多。

 

我所说的那种“霸凌能量”——无论是在福音派保守教会中,还是在进步派圈子里——本质上是一种想法:我要用我手中任何可以动用的权力和杠杆,去压制一切不同意见或异议。

 

所以,这正好与欢迎言论自由相反。也与这样一种态度相反:“我们也许不同意,但你仍然是我的邻舍,我尊重你。”或者:“我们可能有不同的观点,但我仍然在你身上看到神性的火花。”

 

相反,在那种“霸凌能量”之下,我们会:给别人贴标签,说这个人是 woke,说那个人是 MAGA,几乎像是把人去人化(dehumanize),然后立刻把他们排除在外。

 

在我看来,这里面其实有一种控制的冲动。而这种现象到处都是。你在哪里都能看到。

 

我们很喜欢指出对手阵营里的这种行为,却不愿意承认自己也在这么做。

 

所以我觉得,当今世界的一种需要是:需要一些——我很谨慎地用这个词——“先知性的声音”。

 

我说“先知”,并不是指那种预言未来的人。我的意思是:那些愿意对自己的部落说真话的人,即使这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如果你只是针对另一个阵营说真话,而且因此得到掌声,那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

 

我自己就曾经做了很长时间这样的事情。我在书里、在讲道里说的很多话,其实都是在对着已经同意我的人说话。我的阵营很喜欢听这些。

 

但当你站出来说:“其实我们也应该看看我们自己那些肮脏的衣服。”那你就会立刻惹上麻烦。

 

所以我觉得,在各个不同的群体、部落、政治阵营中,都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对这种“霸凌的能量”、这种控制欲的精神说出真话。

 

因为——希望如此——那才可能带来一种不同的环境和改变。

 

杰坦尼:回到你刚才提到的一点:当你从一个体系中受益的时候,要批评自己人其实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当你的生计和经济安全都依赖于不要得罪这些人的时候。

 

我们这些年在节目里其实谈过很多次,我觉得美国福音派教会今天所面临的许多问题,很大程度上可以追溯到:教会领袖的怯懦。他们缺乏勇气说出必须说的话,因为他们更害怕自己的会众,而不是敬畏上帝。

 

你刚才也提到,这段时间对你来说是相当孤独的一个阶段。你既与过去所属的那个群体疏离了,又感觉在另一个群体中被排挤出来,再加上你说的那种“霸凌能量”等等。

 

所以我想问的是:你现在在哪里找到群体感(community)?这不一定非得是那种现实生活中、大家经常聚在一起的实体群体。但有没有一些你正在聆听的声音?有没有一些你正在阅读的东西?有没有一些你特别被吸引、当作榜样的人或例子,让你在这个过程中感到一种指引、连接或支持?

 

哈里斯:是的,我确实有一些亲密的朋友,以及身边更近的人,他们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鼓励来源。我最近正处在一个挺有意思的阶段。有一位叫希拉里·麦克布莱德博士(Dr. Hilary McBride)的女性邀请我参与一些活动,她写过一本关于属灵创伤的书,叫《神圣的伤痕》(Holy Hurt)。

 

她邀请我参加一些现场聚会,我们大家只是聚在一起,谈论这样一个现实:在基督徒群体和基督徒家庭里,确实会发生一些痛苦的事情。那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些创伤?

 

就是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命名出来,然后谈论医治。所以我去参加这些聚会,主要只是分享我的故事:这是我经历过的事情,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而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直非常有意思。

 

在那里,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聚在一起,几乎横跨整个光谱——有仍然在教会里的,有牧师,有完全投入教会生活的人;也有已经完全解构信仰、离开教会的人;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各种人。

 

但有一个话题似乎是大家都可以同意的:伤害确实发生过。教会分裂确实发生过。权力滥用确实发生过。几乎每个人都会说:很难否认这些事情确实存在。

 

所以问题就变成:我们怎样能够诚实地面对这些事情?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鼓励。

 

当我在全国各地旅行的时候,我遇到很多这样的群体。有些活动甚至是由教会主办的。他们并不害怕谈论这个话题。他们希望成为更健康的教会,成为对人更安全的地方。

 

所以我发现,那些让我真正感到连接和鼓励的人,其实不属于某一个阵营。不是说:“哦,他们是前福音派。”或者“他们属于某个特定宗派。”而是那些人——他们也许对自己的信念非常坚定、非常扎根——但他们以一种谦卑的方式持守这些信念

 

他们有一种好奇心。他们愿意开放地聆听不同的观点。我不知道该给这种人群起什么名字,但我会说:这些就是我的人。

 

我在基督徒中遇到他们。我也在无神论者中遇到他们。我觉得很多人都开始有一种共同的认识:做人其实很难。我们没有所有答案。我们都会犯错。那我们怎样才能一起去为一个更健康的东西作出一点贡献?

 

拥有这种心态的人,是我最有共鸣的人。

 

 

“失败”的耶稣

 

 

杰坦尼:当你说到“好奇心”这个词的时候,我特别注意到了。因为你刚才描述的这种群体,其实就是一种“好奇的群体”。而你之前说,在你过去所处的那些环境里,好奇心是完全被压制的,对吧?

 

你不能问问题。你当然更不能跑到规定(被认可)的作者、规定(被认可)的神学院之外去寻找声音。而在你最近那篇 Instagram 的帖子里,你提到自己再次对耶稣产生了好奇心。那具体是什么样子?

 

还有,对那些对你说:“不,约书亚,别回去了。你这是像《箴言》里说的那样——狗又回到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那里。”你会怎么回应?

 

为什么当你是带着好奇心去接近信仰、上帝或耶稣的时候,这和过去那种追求确定性的方式是不同的?

 

哈里斯:我也很感谢你提到这种动态——就是观众可能会失望的这件事。老实说,我现在对一种东西有很强的过敏反应:我不想被这样一种想法所引导:“如果我说了某些话,这个平台上的人会非常生气。”

 

所以我在那篇帖子里其实有点刻意去面对这个问题,比如我直接承认:“我现在对耶稣的看法变得不一样了。我好像正在用一种新的视角重新接近祂。”

 

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去接触一些人——他们阅读圣经的方式可能和我成长的传统很不一样。在我成长的环境里,有一种非常具体、固定的解释方式:该怎么解释经文、怎么应用经文,都有明确的模式。

 

而现在是一种开放的态度:我们并不是跟随基督唯一的一条支流。还有很多不同的传统、不同的方式来理解这些事情。我想去接触这些不同的方式。

 

另外,说实话,作为一个51岁的中年男人,重新回到圣经文本前,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突然意识到:当我年轻的时候,我其实是用一种非常“英雄式”的方式来读福音书的。就是:耶稣来了,做了很多神迹,他在“赢”,然后复活、得荣耀……等等。

 

当然,这确实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其实你也可以在里面看到很多别的东西。

 

当你被生活谦卑下来之后——当生活狠狠踢了你几脚,把你那些确定感和自信心打掉不少之后——再回来看耶稣的故事,你会看到他其实是一个在世人的眼中愿意“失败”的人(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当然,你也可以把故事快进到最后:胜利、复活、再来……等等。但如果你只是停下来,认真去看这一点:耶稣愿意让所有主要阵营都对他失望,愿意让当时所有的权力结构都不满意,他并没有按任何一方希望的方式行事,而且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在失败。但那却是他选择的道路。而这一点,在我人生的这个阶段,再读起来时,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杰坦尼:这让我想起一件事。你和我大概都听过、也讲过无数无数次讲道,其中大多数我们后来都记不得了。但有一篇讲道我却记得非常清楚。

 

那时候我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在 《今日基督教》杂志社工作。我去参加一个事工会议,是给年轻牧者办的——有点像当时所谓的“新兴教会”那一类的聚会。是一些大型出版社组织的,来了很多年轻、当红的牧师。我不是其中之一,我只是去做报道的。那正是马克·德里斯科尔(Mark Driscoll)、罗伯·贝尔(Rob Bell)那些人崭露头角的时代。一群年轻人,建立着巨大的教会,很“酷”、很“潮”,他们做的一切都显得很不同。整个会议的气氛基本就是:如何成为年轻、时髦、与时代相关的教会领袖,诸如此类。

 

但其中有一个人完全不符合这种模式。他的名字叫迈克·萨雷斯(Mike Sares)。他是丹佛地区的一位牧师。他的教会叫做“地上的渣滓”(Scum of the Earth)。那间教会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人、问题青少年,以及各种边缘人群。

 

 

迈克那次讲了一篇关于领导力的信息,基于《创世记》中雅各与上帝摔跤的故事。上帝触摸了他的髋骨,使他的髋关节脱臼,从此他走路一瘸一拐。那篇讲道的核心大概是这样:“你们这些年轻人觉得自己很厉害,现在正在冲刺。你们跑得很快,大家都为你们欢呼,每个人都想跟随你们,因为你们建立大教会、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然后迈克说:你们知道上帝把他的国度托付给谁吗?托付给那些一瘸一拐的老家伙。”那些被生活狠狠打过的人,身上有伤疤的人,犯过错误的人,跌倒过的人,被生活撞击过很多次的人。他们现在不再奔跑了,只是一瘸一拐地走

 

他的意思基本是说:“别再只关注那些跑得飞快的年轻人。要向像我这样一瘸一拐的人学习”而你刚才讲的故事,让我觉得:你现在也是一个“跛行者”。我这是在赞美你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可以分享的智慧。我不知道你现在的信仰状况如何,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拥有信仰。但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可以向各种不同的人学习。我认识很多在事工中的人,他们其实可以从你的经历里学到不少。

 

因为这种跛行——你没办法把它包装起来、放在架子上,当作产品卖。它不是那种“三步解决方案”的东西。

 

不过总之,我真的很感谢你在这些事情上的坦诚和透明。我想问一个问题:你现在为自己设立了什么样的护栏(guardrail)?我不是从道德意义上问,而是从灵魂层面问。

 

因为你人生中很大一部分信仰经历,都是在公众平台大众目光之下进行的。所以现在你会不会更小心:什么东西公开分享,什么东西保持私密,只留给个人生活或你信任的人?你有没有一些原则,比如:哪些内容我会发在网上,哪些不会;哪些我会公开说,哪些不会;哪些我会在播客里讲,哪些只会和我生命中那些我信任的男人和女人——我的“属灵父母”——私下谈?

 

现在51岁的你,是怎样在这方面作出判断的?

 

哈里斯:是的。我现在在很多方面都感到一种克制(restrained)。我发现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尤其是社交媒体以及在那里展开的讨论方式——对我的灵魂来说,往往不是一个很健康的环境

 

我发现,当我开始感受到一种“动力”时,如果那种动力其实是被算法驱动的——被“什么内容更容易火起来”驱动的——我就会变得非常警惕。

 

我会想:“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于是我往往会选择停下来、克制一下。所以我会说,我生命中大部分内在发生的事情,其实都发生在幕后

 

有时候我会出来分享一些想法,但总体来说,我现在的生活其实非常普通、非常简单。我正在慢慢建立一种生活。如果我现在还有信仰,而且它仍在形成过程中,我不希望我的信仰成为我职业的基础(靠信仰赚钱)。我也不希望它和那种感觉绑定在一起,比如:“我必须留在某个群体里才能感到安全。”

 

所以我觉得我现在做的是一些结构性的选择

 

另外,我在一年半前再婚了。我的妻子凯莉是一个非常有信仰的人。而这段关系——还有我们彼此之间那种坦诚讨论内在动机、恐惧和挣扎的责任感——对我来说是一份极大的礼物。这是我非常珍惜的一件事。

 

杰坦尼:我也非常珍惜你愿意花时间和我们分享这些故事。就像我之前说的,对我来说其实很难想象——你的人生在那么多关键时刻,都处在如此高度的公众关注之下。

 

我也知道,你因为你的书、你的经历,受到了很多批评等等。但那些我就不多说了。

 

因为关于我们最重要的部分,其实是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很欣赏你现在正在努力建立一种生活,让那些东西可以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成长

 

在我们结束之前,你有没有什么最后的想法,想对正在听这个节目的听众说?也许他们现在正处在人生旅程的不同阶段。

 

哈里斯:我只是很感谢你给我这个空间,让我分享自己的故事。这只是一个故事。它不是唯一的故事,也不是唯一的道路。我自己也仍然是一个学习者、一个在路上的人。所以谢谢你花时间进行这次对话。

 

杰坦尼:谢谢你来到节目里,约书亚。我们很感激。

 

 


*小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