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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ysa Liu
周六(3月7日),在今年米兰冬奥会上获得两块金牌的美国花滑运动员刘美贤宣布正式退出3月下旬在捷克举行的世界锦标赛。她是上届世锦赛冠军,人们都期待着看她卫冕。在近期采访中,刘美贤曾表示“渴望参赛但需视情况而定”。
又一次,刘美贤不按“常规”出牌。如果说她没有卫冕她的世锦赛冠军,她绝对卫冕了“自己掌握节奏”这个“品牌”。而她这个品牌,是冬奥会后最热门的话题之一,甚至很可能就是最热门的话题。
花样滑冰运动员里华二代特别多,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刘美贤(Alysa Liu)和陈巍(Nathan Chen)。不是因为他们都得了冠军,而是因为他们个性中的率真、谦卑与和善。
刘美贤这次真心不容易。两年完全停止训练后复出,连教练都劝她别毁了已经有的名声,而她非但做到了,还以全新的姿态,让人心服口服地拿下冠军。
刘美贤自由滑刚开场时,现场讲解员说:“她说我不需要奖牌,我只需要站在这里向人们展示我的能力。她不知道的是,如果她做到了,那很可能就意味着一枚奖牌。”果然,她做到了,也拿下了金牌。
《纽约时报》的舞蹈评论家吉娅·库拉斯(Gia Kourlas)说,花样滑冰这项运动是个“将艺术与体育混乱组合的竞技野兽,滑冰者们紧绷而困扰的思绪里,表演的概念往往排在最后。看着他们与冰面对抗而非随冰共舞,令人心惊胆战。如若能将温暖注入冰冷坚硬的冰面,才彰显了艺术的真谛。”
刘美贤的超人之处,就是她做到了这一点。她自如地主宰整个冰场,流水般在冰面游弋,将艺术与体育融为一体。库拉斯说:“当唐娜·桑默《麦克阿瑟公园组曲》的开场音符响起,刘美贤站定,单手轻搭对侧肩头,随即仰首微笑——那并非演艺式的微笑,而是对即将到来的乐趣的期待。我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画面。”

其实,这种场景我们经常见到,但不是在比赛中,而是赛后的表演场上。刘美贤在比赛中能如此表现,说明她进入了另一层境界。恭喜她!也感谢她给我们带来了一场艺术与体育共融的美的盛宴。
刘美贤能有今天的境界不是偶然
刘美贤能有今天,是因为她曾经历了一番灵魂挣扎。她16岁参加了冬奥会后,发现自己并没有从滑冰的职业生涯中感受到乐趣,就决定停止训练,去享受普通、正常的生活。这其实也是她寻求生命意义的过程。
有人说,如果刘美贤这次没拿到冠军,可能大家的看法就不同了。但我要说,当她决定做自己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我曾听我一个同学说,他一个美国同事的孩子高中毕业后先去麦当劳打工一年,然后才去读大学。这个同学说,大学出来后的收入比麦当劳打工高多了,这一年损失多少钱啊!我当时心里说,谁知道呢?也许打工一年后再读大学时,他心里的目标会不同,因而比直接读大学走得更远呢?
人生很长,变数很多。我们不能太短视。有时候,暂时的不前进,只是为更大步的前进做准备。在刘美贤身上发生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两年的“消停”,换来的是大彻大悟。这是求之不得的礼物。
“我不需要奖牌,我只需要站在这里向人们展示我的能力”——这句话代表的是刘美贤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是最自信的人,也是个对赞誉和诋毁的副作用都免疫的人。用现在的网络语言来说,刘美贤是一个没有人设的人。什么意思呢?她没有人设,你就毁不了她的人设——她是一个不会被名声所累的人。
刘美贤遭遇的困境在运动员中颇具普遍性
竞技运动走到极限,运动员的付出当然也是极限。不夸张地说,他们都近乎体力与精神全被掏空。这不是一种健康的状态,所以很容易出故障。
还记得2020夏季东京奥运会上,美国体操女运动员西蒙娜·拜尔斯(Simone Biles)因心理健康原因,在帮助美国女子体操争取到团体决赛权后,临阵退出团体决赛的事吗?
拜尔斯是身负重任赴东京参加奥运。大家不仅寄望于她蝉联女子体操个人全能冠军,更是将她视为美国女子体操团体赛夺冠的领军人物。“临阵脱逃”,自然是特大新闻。
知名网球运动员大坂直美(Naomi Osaka)也有过“临阵脱逃”。这顶尖运动员中,精神上不胜负担的情况非常普遍,虽然走到“临阵脱逃”地步的不多。但不要搞错了,很多人最后没有走出这一步,不是情况不严重,而是不敢,因为代价太大,弄不好声誉尽毁。
维护运动员身心健康,需要整个社会的支持
幸运的是,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队友、教练及其他方面都理解、体谅拜尔斯,给予了她可以照顾自己身心健康的环境。
拜尔斯的赞助商Athleta的首席品牌官凯尔·安德鲁(Kyle Andrew)在一份声明中说:“我们支持西蒙妮,支持她在比赛内外注重身心健康的选择。成为最好的也意味着知道如何照顾好自己。我们被她今天的引导力所鼓舞,并支持她前行路上的每一个选择。”

拜尔斯决定退出女子体操团体赛的决赛后,同样经历过精神健康危机的著名游泳运动员迈克尔·菲尔普斯(Michael Phelps)站出来发声支持拜尔斯,还就运动员心理健康问题接受CNN采访(上图)。
曾是优秀滑雪运动员的佐伊·鲁尔(Zoë Ruhl)为此在《纽约时报》以《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取胜的文化已经崩坏。它几乎摧毁了我》的观点文章(下图),讲了自己的故事:她从小就热爱滑雪也极具天赋,16岁时就在世界杯赛中获奖。但她在2014年大学一年级时,因身心俱疲彻底退出了这项运动。

她说:
滑雪运动几乎击垮了我。而我远不是唯一有这样故事的运动员。
过去和现在的精英选手都开始说出一些教练、医生和体育协会忽视甚至有意掩盖的现实。
世界级的竞技体育可以将儿童和年轻人推向崩溃的边缘,有时甚至超过了这个界限。
这不仅仅是几个坏苹果;
这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赢得比赛的文化,这种文化有时无视运动员的心理和身体健康。
鲁尔说她并不想放弃自己喜爱的滑雪运动。但她当时要么继续伤害自己,要么彻底放弃,没有中间路线可走。她说,那时的自己多么希望有站出来做出中间选择的榜样人物,但是,没有。而这也是拜尔斯、菲尔普斯和大坂直美等著名运动员所作所为的意义所在。他们有资本发声和选择,他们的行为会引发更多的关注。
幸运的是,东京奥运会上的拜尔斯不必走鲁尔的路,她展示了知道何时退后一步和不参赛的力量和优雅。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她也向我们展示了一条更健康的体育道路。
而刘美贤这次更是以自己的实践展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她拒绝让对她很投入的爸爸继续在她的事业中承担任何角色,同时她要自己组建团队。她邀请菲利普·迪古利埃尔莫(Phillip DiGuglielmo)和编舞师马西莫·斯卡利(Massimo Scali)担任指导,她将对比赛音乐和礼服设计拥有话语权,她的训练时间和饮食等也都由自己掌握。她说,如果人生是一场电影的话,她不仅要是自己这个电影的主角,她还要做导演。
可喜的是,她选择的是代表新一代温和教练风格的导师,他们欣然接受了她的条件。
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看见了,刘美贤不仅让我们享受了一次艺术与体育融为一体的美的盛宴,不仅获得了两枚金牌,她更是给这届冬奥带来了一股清流——运动员可以不以奖牌为终极目标,可以只为了展示自己而比赛。更说明问题的是,这是她复出后每次比赛的一贯风格。她表示,如今比过去更贴近真实的自我,因此也收获了更多乐趣。
“收获了更多乐趣”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前文提到的滑雪运动员鲁尔说,她面临的体育文化使得她从热爱滑雪变成痛恨这项运动。无独有偶,当有记者问拜尔斯她最快乐的时候这个问题时,她的答案令人吃惊:当她不在体操房的时候!刘美贤离开花滑的两年,她非但无法走上冰场,她看见滑冰场都要绕道走——她对冰场厌恶到这样的程度。
我们的体育文化应该允许运动员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选择。刘美贤很幸运,她获得了允许她走出来的空间。相信刘美贤等人的努力,会对改变有毒的体育大环境产生影响。
也许刘美贤在今后的人生中还会有迷惑的时候,也许她做不到在今后的每次比赛中(如果有的话)都保持这样的最佳状态。这都正常啊,人又不是机器,怎么会没有个起落呢?我对她有信心,是因为她在一个采访中说,只是为了奖牌去比赛,在她看来好肤浅。
刘美贤所经历的挣扎,是一个有毒的系统运作的效果,很难归咎于某个人、某个家庭或某个团队。刘美贤的幸运之处在于,她能够有脱离这个系统的奢侈。不是每个运动员都这样幸运。
这个社会应该做的,就是允许这些天之骄子也能做自己,要传递这样的信息:只要能坚持做自己,就足够好。
才20岁的刘美贤已经荣誉加身。她今后的路怎么走,应该还会对体育系统的运作产生影响,比如她这次决定不参加世锦赛。本届冬奥男子花滑金牌得主,哈萨克斯坦选手米哈伊尔·沙伊多罗夫(Mikhail Shaidorov)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世锦赛与冬奥会中间只隔了一个月,的确给运动员的准备工作带来很大的挑战。希望这也会给相关方面传递一个信号。
刘美贤说自己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广阔的选择。从她的各种表现可以看出,这是个很有同情心和同理心的孩子,也是个非常善良、坦诚的姑娘,相信她会利用好机遇给予她的舞台,为社会做出超越奖牌的贡献。
是的,对刘美贤来说,一切皆有可能。但我更希望的是,她的榜样作用能够让所有的后来者也有更广阔的可能性。
参考资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g0h9iZ1ZAg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20/arts/dance/alysa-liu-figure-skating-winter-olympics.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1/08/06/opinion/culture/sports-mental-health-olympics.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2/19/world/olympics/olympics-alysa-liu-figure-skating.html
https://www.youtube.com/watch?app=desktop&v=FATY5l5dku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