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马丁·沃尔夫是伦敦《金融时报》的首席经济评论员。

“暴君必亡”。这句著名格言意味着暴君应得的下场。阿里·哈梅内伊是暴君，他的神权政权具有暴政性质，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政权在一月初杀害了数千名抗议者。正派的人理应欢迎这个政权被斩首。

然而，在这么做之前，人们也应该问一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市场一如既往，试图从投资者和交易者狭窄但重要的视角回答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市场反应相当克制。到3月3日，布伦特原油价格升至80美元，比2月27日“史诗怒火行动”启动前高出9%。

无论是这个价格水平还是涨幅，与历史上石油价格受到冲击时相比，都不算显著：按实际价格计算，油价仅比1972年以来的平均水平高6%，远低于历次更严重石油危机时达到的水平。

天然气价格上涨要剧烈得多：由于市场担心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出口受到影响，荷兰TTF天然气现货价格跳涨40%。

市场确实对通胀前景表现出担忧，黄金价格上涨、债券价格下跌。但这些都不令人惊讶，也谈不上戏剧性变化。市场的隐含假设是，这场怒火将是短暂的，即使有长期影响也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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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经济学家保罗·克鲁格曼指出，如果把这次情况与过去几次石油冲击进行比较，这种乐观情绪至少在经济层面有一定依据。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美国GDP的石油强度已经下降70%。

评论员西蒙·尼克松指出，美国战略石油储备为4.25亿桶，高于2023年末的3.47亿桶。同期，发达经济体商业库存又增加了1.4亿桶。与此同时，“中国似乎在总库存中增加了7亿多桶，现在库存接近20亿桶，而不是常被估计的12亿桶”。

尽管如此，现在发生的事情，正是我在2023年加沙战争爆发时设想的最具破坏性的情景：战争波及整个海湾地区。这个地区是全球最重要的能源供应地。根据2025年《世界能源统计年鉴》，这里拥有全球48%的已探明石油储量，并在2024年生产了全球31%的石油。这里还拥有全球40%的天然气储量，并在2024年提供了24%的液化天然气出口。

此外，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供应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是全球能源供应的咽喉。一场长期战争如果扰乱海湾出口，甚至更糟糕地损害供应能力，代价将极其高昂。

美国政府必然清楚这一点。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特朗普为什么发动战争。但当他坚持说希望战争短暂时，这句话可能确实是真的。

问题在于结果是否会如此：美国当年也没有打算打二十年阿富汗战争，但最后却在屈辱中结束。

一场长期战争可能被用来为美国国内宣布紧急状态提供理由。但对特朗普来说，还有一个更有吸引力、也更现实的方案，那就是“委内瑞拉选项”：进去，达成协议，然后撤出。

可惜的是，迅速过渡到民主的可能性很小。目前几乎没有这样的条件。“石油国家”几乎从来不是民主国家，因为政府收入来自资源租金，而不是民众的经济努力。

伊朗过去如此，很可能未来仍然如此。

此外，特朗普对民主毫不在意。伊朗陷入混乱并非不可能，但更可能的情况是出现新的“强人”，他们来自革命卫队。随后特朗普可能寻求一项交易：只要你们停止威胁邻国，并允许我们分享石油利益，我们就让你们继续掌权。

伊朗拥有全球9%的石油储量，但石油产量只占5%，潜在增长空间非常明显。

在美国（以及以色列）展示出强硬力量之后，伊朗新统治者中会不会有人接受这种安排？我预期会有。如果达成这种交易，海湾地区可能恢复稳定，而且可能比伊朗革命以来几十年的稳定程度更高。

此外，这样的结果也可能降低另一种最危险的风险。政治学者斯蒂芬·霍姆斯在Project Syndicate上警告，如果国家崩溃，伊朗核材料、核科学家和工程师可能流散世界各地。一个稳定且不与邻国交战的伊朗显然要好得多。

这样的结果还可能给美国带来其他好处：美国在海湾的地位会加强，以中国和欧盟为代价，而这两个主要经济体最依赖这个地区；油价将恢复正常；全球经济在短暂冲击之后会重新稳定。

我是在说特朗普在决定行动时心中有如此清晰的计划吗？不是。

我是在说这种情况一定会发生吗？也不是。伊朗可能在很长时间内持续高度不稳定。

另一种可能是战争持续下去，在金融体系脆弱的时期引发能源价格和通胀反复飙升。

然而，在分析特朗普这个政府时，最可靠的判断往往是最冷酷的那一种。无论特朗普是否提前设计，他可能已经创造了与掌控伊朗权力的人达成交易的条件。这样的交易对伊朗邻国也可以接受，因为他们并不希望看到一个民主伊朗。

美国力量得到展示。欧洲和中国会感到不适。伊朗统治者以及特朗普家族会更富有。对特朗普来说，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