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周日，据美国军方称，科威特部队在一起“误伤”事件中击落了三架美国F-15战斗机。所幸机组人员成功安全弹射并幸存。

令人遗憾的是，这类事件在现代战争中很常见。二战期间阵亡的美军最高级别军官之一莱斯利·麦克奈尔将军，就是在诺曼底被美军炸弹炸死，而不是死于德国人之手。

这则事件令人震惊之处在于被摧毁装备的价值：一架新的F-15战斗机耗费美国纳税人9700万美元。也就是说，短短几秒钟内损失了近3亿美元。

我们应该思考，这笔钱除了发动一场没有明确计划或退出战略的战争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对于“史诗之怒行动”，令人不安的原因有很多。特朗普在没有获得国会授权的情况下把美国带入战争，甚至没有尝试向美国民众说明理由。除了寄希望于伊朗人民起义并推翻阿亚图拉政权之外，这场战争在胜利或退出方面都没有明确计划。

这强烈表明，仓促发动战争更像是特朗普的自负发作，而不是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虽然如果伊朗人民能够从这个邪恶政权手中解放自己，将对世界是巨大福音，但与任何战争一样，也存在巨大的不可预见后果风险，包括对全球经济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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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令人不安的原因之一，是美国政府目前已经支出或未来必须支出的大量资金，用于替换已消耗的弹药。

现代美国的战争方式极度依赖资本，部署大量装备，同时尽量减少人员暴露于危险之中。自二战以来一直如此。当时罗斯福拒绝征募庞大军队的呼吁，而选择打一场菲利普斯·奥布莱恩所称的“机器密集型、步兵轻型战争”。

考虑到美国的富裕程度以及对人员伤亡的反感，这是理性的做法。这当然比赫格塞斯谈论所谓“战士精神”更理性，士兵难道要对来袭的无人机展示肱二头肌吗？

但美国军方依赖弹药而非人力的方式，可能带来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现代弹药高度精密复杂，无法在短时间内大量生产，而特朗普在各种军事行动中已经消耗了大量导弹和其他武器。

昨天他对记者表示，对伊朗的行动可能持续四到五周，甚至更久。但许多报道称，美国武器库存所剩无几，若以当前节奏继续行动超过几天，就会严重削弱军方应对其他威胁的能力，例如可能发生的中国对台湾的攻击。

特朗普昨晚在Truth Social发文坚称，美国拥有“几乎无限供应”的“中等级和中上等级”武器，这实际上等于确认高等级武器库存已接近枯竭。

另一个问题是，美式战争的成本高得惊人，即便对像美国这样富裕的国家来说，也会成为严重负担。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的琳达·比尔梅斯估算，特朗普去年对也门受伊朗支持的伊斯兰胡塞武装进行的大规模轰炸行动——一个比伊朗本身更软弱的目标，耗资在27.6亿至49.5亿美元之间。

午夜重锤行动，即特朗普针对疑似伊朗核设施的一日打击行动，耗资在20.4亿至22.6亿美元之间。

当前的战争不仅包括大规模轰炸，还大量使用昂贵的拦截系统，以防御伊朗无人机和导弹对美国基地及盟友的攻击。

因此，仅仅几天时间，我们的成本肯定已达数十亿美元。如果战争长期持续，成本很容易上升至200亿至300亿美元区间。

我们应如何看待这些开支？

一方面，联邦预算规模庞大，几乎任何单项支出都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如果在特朗普的战争上花费200亿、300亿美元，甚至更多，在整体预算中看起来几乎只是四舍五入误差。

但另一方面，应想想这些钱本可以用于什么。

保守派不断抱怨联邦支出水平，声称在社会项目上花费过多，超出承受能力。特朗普的“一个宏大美丽法案”对营养和医疗援助实施严厉削减，理由是食品券和医疗补助成本过高。尽管一项又一项研究表明，不提供食品券和医疗补助的长期成本远高于提供这些援助的成本。

如果将这场战争的成本与帮助美国贫困人口的支出相比，很明显，与其他用途相比，这场战争的花费极其高昂。

换个说法：补充营养援助计划，即原来的食品券计划，平均每年为每位受益者提供约2400美元。儿童健康保险计划在医疗补助体系下运作，每名儿童提供全面医疗保障的成本约为3000美元。

因此，仅替换在科威特上空被击落的三架战机——每架价格9700万美元，所需的费用，就相当于为12.5万名美国人提供关键食品援助，或为10万名美国儿童提供医疗保障。

而这场战争最终的成本，很可能是这些战机价格的100倍。

我支持美国政府为保障国家安全而支出必要费用。但特朗普政府没有为这场战争提供任何连贯的理由，甚至几乎没有假装这与国家安全有关。

公众对这场战争的看法极为负面。

正如G·埃利奥特·莫里斯所说，“每一位发动战争的现代美国总统在一开始都得到公众支持”，直到特朗普为止。而且完全没有出现所谓的“团结效应”。

为什么美国人对这场战争如此反感？

第一，他们认为这场战争被强加于他们，特朗普没有给出理由。第二，美国人已经对有关DOGE和关税的虚假承诺感到幻灭，因此正确地意识到这里没有战略。第三，公众同样正确地感觉到，普通人将承担战争成本。特朗普当然从未提及共同承担牺牲，例如通过对亿万富翁征税来支付导弹和炸弹的开支。

普通美国人觉得特朗普正在毫无计划地烧掉数十亿美元，而最终买单的将是他们自己。他们的判断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