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外交事务杂志，作者乔纳森·A·辛是布鲁金斯学会迈克尔·H·阿玛科斯特外交政策研究讲席教授，也是约翰·L·桑顿中国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曾于2021年至2023年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事务主任，并曾是中央情报局高级分析服务处的成员。约翰·库尔弗是布鲁金斯学会约翰·L·桑顿中国中心的非常驻高级研究员。他曾在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35年，包括2015年至2018年担任东亚国家情报官员。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

张又侠于1月24日被清除出中国军队，这一事件成为中国政坛的“莎士比亚时刻”。

尽管解放军近十年来风波不断，但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决定将张又侠从中国最高军事领导机构中央军委除名，显示出新的政治权谋已经到了新的层级。

习近平与张又侠相识数十年：两人的父亲在中国内战期间是战友，张又侠也被普遍视为习近平在军中最亲密的盟友。就在2022年，在一系列清洗高级将领之后，习近平不仅让张又侠打破非正式的退休年龄惯例继续留任，还晋升他为军职最高位置。

在中国政治这个冷酷、缺乏信任的环境中，这样长久而深厚的关系格外珍贵。

张又侠的被撤，是习近平对解放军极度不信任的终极体现。正如我们去年8月在《外交事务》上指出的：“习近平希望确保自己能在需要时放心地动用武力，但信心却是这个资源丰富的军队中最稀缺、最宝贵的东西。”

张又侠被如此无情地罢免，也反映出习近平在掌控解放军时的冷酷程度。对敌人毫不留情尚属常态，而对亲信也不留余地，则是另一层次的铁腕。

对张到底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才激怒了习近平，以及这次清洗对习近平权力掌控及对台、美军事目标的影响，外界众说纷纭。虽然这些问题或将在日后揭晓，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习近平坚信，权力存在于运用之中。

通过公开清除张又侠，习近平赤裸裸地展示了他的政治风格核心：没有人是安全的，即便是与他私交深厚的人。

正如军队官方报纸《解放军报》在张被撤后一天所称，习近平的整顿“没有禁区”。即便按照习近平铁血治国的标准，这也是中国政治的一次重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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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至关重要

许多观察人士关注的焦点是，习近平为何此时对张动手。

《解放军报》在官方通报中称，张因“破坏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政治和腐败问题”被免职，这些行为“对战斗力建设造成了严重损害”。

鉴于解放军内部腐败早已根深蒂固，许多外部观察者合理地认为这些指控不过是清除张又侠的借口，而非真正原因。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张又侠曾主管负责军备采购的军委装备发展部（前总装备部），而这个部门早已因腐败丑闻声名狼藉。正如我们去年8月指出的，张未被整肃本身就表明了习近平当时对他的信任——此前几任负责该部门的领导人早已下马。

如果习近平愿意，他本可等到明年让张体面退休。张已75岁，远超68岁的非正式退休年龄，而下一届中共党代会将在大约18个月后召开——届时将产生新一代中共高层。

因此，此时罢免张，类似于习近平在2022年党代会上政治展示的重演。当时，他让前任领导人胡锦涛在众目睽睽下被强行带离会场，自己则面无表情地旁观。

罢免胡锦涛，以及逼迫其派系残余提前退场，在当时看来似乎有些多此一举。毕竟，习近平已有效架空了胡派势力，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

但这些举动表明了习近平对全面主宰政局的渴望——也体现出他希望用自己信任多年的亲信（包括张又侠）主导党和军队的高层。

官方理由中另一引人注目的元素是，张的罢免不仅因腐败，也因“政治问题”，这些问题可能影响党对军队的控制。部分人解读认为，这意味着张曾有意违背或挑战习近平的统治。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鉴于二人长期关系，这种解释并不太可能。而且如果张确实对习近平构成政治威胁，他大概早就会在2023年那轮反腐行动中首当其冲，而不是最后一个倒下。

考虑到中国政治中的猜忌氛围，不排除习近平只是怀疑张威胁了自己的权力。如果是这样，就不得不质疑，习近平是否也染上了那些专制者常见的、破坏性的偏执心态。

不过，习近平长期以来展现出的是冷酷理性的决策风格，通常不会无的放矢。更可能的情况是，张对习近平而言已经“用完即弃”。

在张的帮助下，习近平完成了对军中权力的整合，也清除了与张同一代的多数高层将领。他可能已经判断，继续让年老且腐败的张留任已无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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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幕

因此，张的下台应视为长期剧本的高潮。

毕竟，这次清除并非孤立事件。十多年来，习近平一直在试图打破军队的封闭性，确立个人控制权，并将这支军队完全塑造成听命于自己的工具。张的罢免，不只是反腐行动的顶点，也象征着几乎整个军队高层一代人的退场。

习近平似乎已认定，现有一代军事领导人无一人能完成他提出的两项任务：一是彻底将军队政治化，使之愿意在党权受到挑战时，成为最后的保障者；二是建立一支真正能与外国军队作战的现代化军队，特别是美军。

结果是，2023年习近平开启第三任期时的七名军委成员中，如今只剩一位军职和一位文职（即习近平本人）仍在任。值得注意的是，那位尚未被清除的军官，正是负责监督反腐的将领，去年秋季在另一轮清洗中被提拔为副主席。

军委几乎被整体更换，如今习近平手上是一张“白纸”。他可以在明年党代会前，不仅重新挑选人选，还能重新定义军委结构，决定哪些军种和职能应被代表。

十年前，习近平就曾进行类似的重组，改革并精简军委高层，部分措施包括把各军种司令从军委中剔除。这次，他可能会再次调整军委结构，也可能已对改革解放军彻底失望，认为军队根本无法自我革新。

由于可用的高级将领人数锐减，他补充军委高层的选项有限。他可能会转而提拔更多文职进入军委——按照惯例，只有继任人选才会担任第二位文职。

如果真这么做，将进一步巩固党对军队的控制。

习近平整顿军队的目标远不止于反腐或提高效率。2010年秋，习近平刚刚成为军委副主席不久，阿拉伯之春爆发。他目睹多个威权政权在关键时刻因为安全部门各行其是、置党于不顾而迅速垮台。

这些教训深深植入他的思维中。打破军队对党命令阳奉阴违的能力，尤其在危机时刻，对习近平而言比战斗准备更为关键。这不仅是操作性问题，更是生存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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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在终局

习近平之所以敢在此时“推倒重建”军委，亦说明他对中国外部环境相对放心，特别是两岸局势。

特朗普政府似乎并未准备好保卫台湾：特朗普表示，“中国是否动武取决于习近平”，而其政府上月发布的《国家防务战略》竟未提及台湾。

同时，台湾政治形势似乎也在朝北京倾斜。中华民国民进党总统赖清德与北京关系紧张，自去年民进党试图罢免国民党立委失败以来，支持率下滑。国民党内新领导层呼吁与北京“和解”，更迎合大陆立场。

但习近平如此深挖自己圈子、清除军中腐败，并不代表他对台海军事冲突已无所关注。相反，这显示他更加严肃地为可能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他正借助当前的“台海平静”时机整军备战。

正如解放军去年12月在台湾周边的大型军演所示，中国已具备应对挑衅、甚至对台“惩戒”的非入侵式选项，现有武力系统已足以展开多种反应。

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习近平发出命令，谁将接到电话？

这仍是未知数。但他任命的任何一位文职军委成员，都将被视为下一任中共最高领导人的“潜在人选”，这也为这场剧变注入了新人物。别忘了，2012年前后，习近平正是在薄熙来垮台之后展开了反腐运动。那起丑闻情节堪比机场小说：薄的妻子谋杀了与家族关系密切的英国商人。

而今我们还不清楚，张又侠的倒台背后是否也有类似的“宫斗”，或仅是某种误判。但这场清洗再度提醒我们，试图用理性逻辑去解析中国政治舞台的角色运作，是徒劳的。

更多戏剧性的“剧本”或许还在后头。对习近平而言，终极目标仍未实现：打造一支符合他对党忠诚与作战能力双重标准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