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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权观察:在特朗普时代,谁来捍卫人权?

本文刊发在sabcnews,作者是人权观察执行主任菲利普·博洛皮翁。

专制势力的崛起,正威胁着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全球人权体系正处于危机之中。受到特朗普政府持续施压,并被中国和俄罗斯不断削弱,这一规则秩序正被逐步摧毁,这也威胁到了人权捍卫者赖以推动规范与保护自由的制度结构。

为了抗衡这一趋势,仍重视人权的国家需要与社会运动、公民社会及国际机构结成战略联盟,积极反击。

必须承认,这一恶化的趋势,早在特朗普再次当选之前就已开始。

五十多年前兴起的民主浪潮,已让位于学者所称的“民主衰退”。从部分指标看,如今全球72%的人口生活在专制统治之下,民主水平倒退至1985年。中国和俄罗斯的自由程度较20年前下降,美国也是如此。

当然,民主并非解决人权问题的灵丹妙药,美国及其他长期民主国家也有殖民、种族主义、司法虐待与战争暴行等历史。但近年来,专制领导人借助公众的不信任与愤怒赢得选举后,反而破坏了赋予他们权力的民主制度。

民主制度之所以重要,在于代表民意并对权力形成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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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受损时,人权也随之恶化。印度、土耳其、菲律宾、萨尔瓦多和匈牙利等国近年来的情况即是明证。2025年可能成为一个转折点。仅在12个月内,特朗普政府便对美国民主的核心支柱和全球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展开了全面攻击。

而这个秩序,尽管有缺陷,却曾在美国等国家的共同努力下建立起来。

特朗普第二任期内迅速破坏了选举的神圣性,削弱政府问责,削减食品援助和医疗补贴,攻击司法独立,无视法院命令,限制女性权利,阻碍堕胎渠道,削弱种族赔偿措施,终止残障人士便利准则,打压言论自由,撤销跨性别和双性人群体的保护,侵蚀隐私权,并滥用国家权力恐吓政敌、媒体、律所、大学、公民社会甚至喜剧演员。

特朗普政府以“文明被抹除”的风险为由,在欧洲宣扬种族主义言论,并将整个族群妖魔化。他的政策与白人至上主义高度契合。移民与寻求庇护者被置于非人道环境中,遭受侮辱。

2025年,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羁押期间已有32人死亡,截至2026年1月中,又有4人死亡。蒙面的执法人员以过度武力针对有色人种,恐吓社区,错误逮捕大量公民,最近还在明尼阿波利斯无端致两人死亡,人权观察已记录相关情况。

美国总统当然有权加强边境控制、实施更严格移民政策。但政府无权剥夺庇护申请人的合法程序权利、虐待无证移民或违法歧视。在健康运作的民主制度下,任何选举授权都不应凌驾于国内立法、宪法保障或国际人权法之上。

但特朗普团队屡屡绕过这些防线。这些侵犯并不限于边境。政府援引1798年旧法,将数百名委内瑞拉移民遣送至萨尔瓦多一所恶名昭著的监狱,在那里他们遭到酷刑和性侵。特朗普还下令在加勒比和太平洋地区非法袭击船只,造成逾120人死亡,事后他称这些人是毒贩。

美国还攻打委内瑞拉,俘虏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西莉亚·弗洛雷斯,特朗普扬言美国将“接管”这个国家并控制庞大石油储备。

尽管在联合国场合口头批评马杜罗政权的人权问题,特朗普却同时与委内瑞拉压迫性机构合作以服务美国利益。许多西方盟国对这些违法行动保持沉默,或许是出于对关税报复及结盟关系破裂的担忧。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颠覆了推进民主与人权的规则秩序基础。

特朗普自称不需要国际法的约束,只听从自己的“道德”。他的政府让美国国务院年度人权报告政治化,放弃对地雷的全球禁令,支持修改国际庇护规则,并跳过联合国对美国人权记录的定期审查。他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和世界卫生组织,计划退出66个国际组织和项目,声称是“过时的多边主义模式”的一部分,这其中包括重要的气候谈判平台。

他削减了对儿童、老年人、LGBT群体、女性和人权捍卫者等的援助项目,并拒绝支付大部分联合国会费。

他还鼓舞了专制领导人,削弱了民主盟友。在批评部分西欧民选领导人的同时,特朗普及其高官公开赞赏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和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并继续支持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和埃及总统塞西。

他政府还无端制裁了巴勒斯坦人权组织、国际刑事法院的检察官及多位法官、一位联合国特别报告员,以及一段时间内的巴西最高法院法官及其配偶。

面对特朗普扩权,美国的制度性回应异常沉默。由共和党控制的国会未对行政权扩张形成制衡。科技巨头向其捐款并寻求安抚,部分律所与大学选择妥协而非坚持独立,媒体机构也因惧怕激怒总统而噤声。

美国是否已在人权问题上“倒戈”?

尽管美国的人权参与一直选择性很强,但中国和俄罗斯长期推动非自由主义议程。如今,一个公开蔑视规范与制度的美国政府反而正在帮助这些国家推进其目标。若这三国在削弱全球规则方面持续结盟,将对整个体系造成严重威胁。

实际上,朝鲜、伊朗、委内瑞拉、缅甸、古巴和白俄罗斯等国已与中俄结成松散联盟。这些国家在意识形态上差异巨大,却都致力于削弱人权、推动倒退议程。

美国政府如今的行为正助推这一目标。它削弱多边制度的做法也严重挫伤了全球应对严重国际罪行的努力。“再也不许发生”的承诺源自大屠杀,并在卢旺达和波黑种族灭绝后重新唤起。2005年联合国大会通过“保护责任”(R2P),旨在引导国际社会干预阻止暴行,并追责。

如今,R2P几乎不再被提及,国际刑事法院也遭到攻击。除特朗普的制裁外,2025年12月,俄罗斯法院以缺席方式判处法院检察官及8名法官监禁。

尽管是国际刑事法院通缉犯,俄罗斯总统普京仍在2025年获特朗普在阿拉斯加接待,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则应欧尔班邀请访问匈牙利(此国当时仍是国际刑事法院成员国)。

二十年前,美国政府和民间社会在达尔富尔危机中发挥关键作用。如今,苏丹再次陷入战火,特朗普政府却几乎未作反应。苏丹快速支援部队(RSF)再度大规模杀戮与强奸。越来越多证据显示,长期与特朗普保持经济合作的阿联酋正为RSF提供军事援助。

在被占领的巴勒斯坦领土,以军实施了种族灭绝、种族清洗与反人类罪,自2023年10月哈马斯袭击以来,已有超7万人被杀,绝大多数加沙居民被迫流离失所。

这些暴行并未引发足够的全球谴责与行动。部分国家暂停对以武器出口或制裁以色列部长,而特朗普仍延续美国对以几乎无条件的支持。国际法院已根据《防止种族灭绝公约》发出具有约束力的命令,保护巴勒斯坦人的权利,特朗普却在2月宣布,要将加沙改造成“中东里维埃拉”,实现对巴勒斯坦人的“清除”,这无异于种族清洗。

随着“特朗普和平计划”停滞,美国政府默认以方持续杀害接近加沙“黄线”的平民、强拆巴人住宅、限制人道援助。

在乌克兰问题上,特朗普的和平方案不断淡化俄罗斯的责任。俄军持续滥炸、强迫乌克兰被占地区居民参军、系统性酷刑战俘、掳走乌克兰儿童送往俄罗斯,并动用无人机猎杀平民。特朗普不仅未向普京施压,还当众训斥泽连斯基,要求对方签订资源开发协议、让出大量领土,甚至提出“全面赦免”战争罪行。

他发出的信息很明确:在特朗普的新世界秩序中,强权即公理,暴行不是交易的障碍。

既然美国正在削弱全球人权体系,谁将站出来保卫它?尽管口头上不少政府支持人权和法治,但他们常将其视为安全与经济发展的阻碍。欧盟、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似乎因忌惮美中而退缩。其他国家则因本国政治倾向反自由主义而被削弱。

在英、德、法等欧洲国家,不少选民乐于支持对“他者”的权利限制,无论是移民、女性、少数族裔、LGBT群体或边缘人群。但历史告诉我们,专制者从不会只限制“他者”。

要填补这个真空,迫切需要建立一个新的全球民主联盟,维护规则秩序中的人权保障。单个国家难以抗衡中美等大国,但联合起来,这个联盟将成为强有力的政治与经济集团。潜在成员包括澳大利亚、巴西、加拿大、日本、南非、韩国、英国、欧盟及其成员国。

但也要超越这些“常规”国家。几十年来,规则秩序是全球各地区国家共同建构的。哥斯达黎加、加纳、马来西亚、墨西哥、塞内加尔、塞拉利昂和瓦努阿图在特定议题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列支敦士登和冈比亚等小国的外交官也推动了国际司法事业。

人权从来不是强国专属的事业。

理论上,印度作为世界最大民主国家,曾在反种族隔离、保护藏人与斯里兰卡少数群体等方面发挥过积极作用。但在莫迪政府主张印度教至上的背景下,印度正镇压异见、针对穆斯林与基督徒少数群体、审查媒体、禁书、在反叛作战中施暴,不太可能愿意支持一个未来可能约束自身的制度体系。

但印度也曾因购买俄油而遭特朗普政府制裁,与中国的边界冲突仍持续。在这种背景下,印度可能会发现改善自身人权记录、与民主国家结盟,有助于抵御大国的胁迫。

这一联盟也可通过设定贸易与安全协议,推动民主与人权守则的落实。

研究表明,专制体制往往带来冲突、停滞与腐败,而民主制度则更可能带来经济增长。诺奖经济学家达隆·阿西莫格鲁的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这一联盟也可在联合国组成强有力的投票集团,捍卫人权机制的独立与公正,构建推进民主规范的政治与财政支持网络,哪怕要对抗超级大国。

要让各国政府行动起来,离不开本国公民社会与选民的战略参与,促使人权外交成为优先事项。一些尝试正在萌芽。智利总统博里奇在2025年7月主办“民主永存”峰会,与西班牙、乌拉圭、哥伦比亚、巴西领袖承诺展开“民主外交”。由马来西亚、南非和哥伦比亚主导的海牙小组于2025年1月成立,旨在“捍卫国际法”、声援巴勒斯坦。

全球已有70多个国家在联合国签署联合声明,支持多边主义。早在2017年,前丹麦首相拉斯穆森就设立了“民主联盟基金会”,呼吁民主国家彼此支持、抵御威权压力。

无论最终形式如何,这样的联盟将成为对中俄等威权领导人联手阅兵的有力回应。

如汉娜·阿伦特所言,历史始终是自由与暴政的斗争。

2025年,暴政看似信心十足。但即使在最黑暗时刻,自由与人权的理念仍有生命力。人民力量依旧是变革的引擎。美国的“No Kings”游行吸引了数百万人,芝加哥、明尼阿波利斯、洛杉矶等地的抗议者反对国民警卫队和移民执法局的暴行;尽管面临签证取消与镇压,大学生仍在为巴勒斯坦发声。

受到民众抵抗鼓舞,韩国议员弹劾试图实施戒严的总统。苏丹紧急救援网络、香港火灾互助、斯里兰卡飓风厨房、乌克兰互助团体等都是这一潮流的体现。

2025年,尼泊尔、印尼、摩洛哥的Z世代因腐败、服务不力与治理失败上街抗议,迫使政府倾听青年声音,解决不平等。

但孟加拉国经历说明,在专制统治下恢复权利十分困难。若民主参与与言论自由不再受到保护,通过群众动员获得的成果也容易失去。在当下这个更敌意的世界中,公民社会的重要性前所未有,却也越来越受威胁,尤其是在资金短缺的环境下。

2025年,人权观察被俄罗斯列为“不受欢迎组织”,禁止运营。埃及、香港和印度的伙伴对此早已熟悉。

如今,英国、法国等欧洲国家也普遍限制公民社会与抗议。更首次出现了对在美国运作的担忧。开放社会基金会已受到威胁,政府正准备列出“国内恐怖分子”名单,其定义宽泛,可能涵盖众多进步组织的工作。

阻止专制浪潮、捍卫人权,是一项跨世代的挑战。2026年,这场斗争将在美国尤为激烈,其结果将对全世界产生深远影响。

唯有选民、公民社会、多边机构及尊重人权的各国政府联手应对,才能扭转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