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艾米·卡兹明是《金融时报》驻罗马记者，负责报道意大利的政治、经济以及环境和社会挑战。此前，她曾任《金融时报》驻新德里南亚分社社长，主要负责报道印度及其邻国，也曾担任驻曼谷东南亚记者。艾米曾荣获人权新闻奖、亚洲出版商协会（SOPA）多项表彰、工作基金会年度特稿作家奖，以及印度著名的拉姆纳特·戈恩卡新闻卓越奖（年度最佳外国记者奖）。她拥有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学位。

在乔治娅·梅洛尼繁忙的2026年日程中，9月4日具有特别意义。如果届时她仍在任，她将打破已故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的纪录，成为二战以来意大利连续在任时间最长的总理。

自1946年成立共和国以来，意大利平均每届政府寿命仅一年、共更换过68届政府，这样的政治“长寿”无疑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梅洛尼本人是在2022年9月当选，当时正值由前欧洲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领导的技术型国家团结政府崩溃之后。

当时，很少有人预见到，这位曾是反对派领袖、领导着根植于战后新法西斯主义的“意大利兄弟党”的政客，会执掌意大利几十年来最为平稳的政治时期。

她和盟友如今频繁强调本届政府的稳定性，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被赋予了一个历史性的机会，把意大利建设成我们一直梦想的国家，”梅洛尼在上个月于罗马举行的“意大利兄弟党”年度政治节Atreju上对支持者表示，“我们正在建立的意大利，完全不同于世界曾认识的那个意大利，也不同于意大利人自己曾经甘于接受的那个国家。”

尽管她希望成为一位有转型使命的领导人，梅洛尼在阐明意大利未来愿景方面却一直举步维艰，尤其是在经济低迷、劳动力迅速老龄化的背景下。

许多意大利人都在质疑：她所领导的政府，一个由她所在政党、极右翼的联盟党以及保守派力量“前进意大利”组成的联合政府，除了维持运转，还做出了什么实际成就？

对许多人来说——无论是普通劳动者还是商界人士。迄今为止的答案都是：令人失望， 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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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距离2027年下一次大选还有一年多时间，梅洛尼必须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谨慎的看守者，还能为意大利紧迫的经济问题提供切实的政策解决方案。

“这是个很好的执政联盟，因为梅洛尼能维持纪律，因此政府能长期维持运作，”前欧盟委员会主席、意大利中左派老将、曾两度短暂担任总理的罗马诺·普罗迪表示，“但代价是国家毫无创新，而这个国家已经瘫痪太久了。”

梅洛尼政府因财政审慎而赢得信用评级机构和外国债券投资者的好评，但尽管得到了来自欧盟后疫情恢复基金约1400亿欧元的注资，意大利经济依然在失去动能。消费者和企业信心低迷。

2025年，意大利经济增速放缓至0.4%，预计未来两年将维持在1%以下，远低于西班牙和希腊等地中海国家的增长速度，也是欧元区最慢的增长之一。

然而，她的团队在推动那些能提升生产率、经济学家认为有助于增长的结构性改革方面，表现出极少的意愿或能力，因为这些改革可能触碰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

在国际舞台上，这位总理试图提升意大利以及她个人的国际地位。

“我们正在努力建设一个首先在西方具有领导地位的国家，”她在Atreju上表示，强调罗马“有责任在国际层面发挥影响力，并在当前极其复杂的国际环境中协助解决争端”。

梅洛尼长期钦佩美国总统特朗普。特朗普曾称赞她的领导力，甚至在自己的Truth Social平台上推广了她英文版的自传。她也多次在美欧矛盾加剧之际，担任白宫与欧盟之间的协调者。

但她想要在不疏远欧洲盟友的同时，继续维持与特朗普的良好关系，难度正在加大。

“她的内心与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同频共振，但地理是无法改变的，”罗马国际事务研究所主任娜塔莉·托奇表示。

在国内，梅洛尼正面临一场高风险的公投，预计将于3月举行，主题是她亲自推动的司法系统改革。

她声称这项改革“将加强法官的公正性”。但这项议题复杂，许多意大利人仍感困惑，民调显示结果可能势均力敌、难以预料。

梅洛尼及其联合政府多次声称，即使司法改革公投失败，也不会影响政府稳定。但政治分析人士指出，若公投遭否决，将打击梅洛尼的“无敌光环”，并让批评者更有底气，这其中包括政治对手以及对政府经济表现不满的工商界人士。

“很明显，如果公投失败，对她的领导力就是一次重创，”民调机构YouTrend创始合伙人洛伦佐·普雷利亚斯科说，“这将是她首次被视为失败者。一旦失去我们所谓的‘魔力’，就很难再找回来。”

梅洛尼在政治上起步于青少年时期，当时她加入了由墨索里尼遗留部属创建的政党。她无疑已经超越了三年前宣誓就职时，外界普遍的不安和悲观预期。

在作为极右翼民粹主义活动家和议员的那些年里，她曾尖锐批评欧盟委员会和国际资本市场，这一度引发外界担忧：在她的领导下，罗马与布鲁塞尔的关系，以及持有意大利庞大债务的全球投资者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恶化。

但梅洛尼从她昔日的政治导师贝卢斯科尼身上吸取了惨痛教训。

贝卢斯科尼在2011年因债务危机与市场恐慌被迫辞职。她也是在英国右翼领导人莉兹·特拉斯那失败的49天首相任期期间当选的，而特拉斯因未融资支持的减税计划和对国家机构的攻击，引发市场动荡，最终黯然辞职。

梅洛尼与其财长、来自联盟党的贾恩卡洛·焦尔杰蒂，在执政后展现出对财政纪律出人意料的执着。他们将意大利的预算赤字从上任时占GDP的8%，压缩至欧盟设定的3%目标。

意大利10年期国债与德国国债之间的利差近几个月降至16年来最低水平，反映出市场对梅洛尼财政管理能力的信心日益增强。唯一一次明显失误，是2023年夏天草率宣布对银行暴利征收40%特别税，导致银行股短暂暴跌。

“从金融稳定的角度看，她取得了很多成就，”现年86岁的前政坛元老普罗迪表示，“她从在贝卢斯科尼政府中的经验中吸取了教训，那就是，一旦发生金融危机，就会一无所有。”

穆迪最近将意大利无担保主权债务评级从Baa3上调至Baa2，这是23年来的首次调升，也是继惠誉和DBRS之后又一家评级机构上调评级或改善展望。

穆迪在11月下旬的评估中指出，意大利“在政治与政策稳定方面展现出一致记录”，并预计意大利目前约为136%的债务占GDP比重将于2027年开始逐步下降。

但意大利财政整顿的代价，也由普通民众承担，尤其是公共部门员工，其购买力大幅缩水。根据官方统计机构Istat的数据，截至9月，意大利实际工资比2021年1月低了8.8%。

税负上升，2024年税收占GDP比重达到42.8%，比2023年上升1.2个百分点，远高于经合组织34%的平均水平。税收增长速度远超经济增长。

“这是一个政府可能犯下的最糟糕错误，”经济学家、前财政部官员、现任罗马卢森堡大学教授维罗妮卡·德·罗马尼斯指出，“但如果你仔细看，其实当前这届政府实施了最大剂量的紧缩政策，提高税收、削减支出。”

尽管意大利债务评级上调，但疫情后曾短暂复苏的意大利经济，又回到了老问题——生产率低下、增长乏力。梅洛尼吹嘘称意大利就业率已创下62.5%的历史新高，但经济学家指出，大多数新增岗位是旅游业与建筑业中薪资低、不稳定的临时工作。

意大利主要工商协会Confindustria表示，全国以中小企业为主导的制造业正面临严峻挑战，欧洲最高的能源价格——比欧盟平均水平高出30%，正把企业逼到崩溃边缘。工业产出低迷，成千上万工人正在接受临时休工补贴。

高盛最近指出，意大利每位工人的生产率如今甚至低于20年前，而薪资优厚、技术密集的制造业岗位，在整体劳动力中所占比例不断下降。

高盛还警告称，意大利的潜在增长上限目前仅为GDP的0.8%，若不进行重大改革，尤其是在教育水平提升方面，到2030年这一上限恐将下降至0.5%。

然而，商业团体与经济学家指出，梅洛尼尚未提出一套明确的战略来应对这些问题，或有效利用现有资源提升意大利的长期竞争力。尽管如此，公开批评仍较为稀少，原因在于她被视为情绪多变、难以接受批评，许多人担心激怒她。

“一切都很安静，并不是大家喜欢她的作为，而是他们担心她还会连任，”一位要求匿名的企业高管表示。

但仍有人愿意发声。意大利历史最悠久的商业协会Assonime的总干事斯特法诺·菲尔波警告说，接近零增长和负面生产率数据“不能被扫进地毯下”。

他说：“关于增长、生产率和竞争力的政策议程被忽视了。”

产业部长阿道尔福·乌尔索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处理紧急问题上，试图用权宜之计维持陷入困境的工厂运转。而政府为支持提升企业生产力而设立的唯一一项计划，因设计不良、执行复杂，参与率极低，最终原定用于此的资金被重新分配。

意大利工业总联合Confindustria对能源改革的呼吁——即将低成本可再生能源的价格从昂贵的燃气发电中分离，在罗马无人理会，因为国有能源巨头Enel强烈反对。

Enel 2024年净利润为71亿欧元，较2023年增长9.6%。

经济学家指出，在削减支出时，罗马会更应当作出战略性政策选择，把资金重新分配到最能提升意大利长期增长潜力的领域，尤其是现代化教育体系和增加科研投入。

但一旦开始清理浪费支出，势必触碰特定利益集团的利益。这也是为什么梅洛尼尽管掌握议会多数，仍然选择通过直接削减预算来控制开支。

她上任之初曾叫停一项不可持续的建筑补贴计划，暂停一项有争议的福利政策，但之后基本未再尝试其他结构性调整。

“政府本可以对支出的结构作出干预，但他们选择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卢森堡大学的德·罗马尼斯说，“你必须有勇气做选择，并对结果负责。”

议员、前工业部长、现中间派政党“行动党”领导人卡洛·卡伦达指出，面对意大利错综复杂的经济挑战，梅洛尼和她的团队“几乎完全陷入瘫痪”。

与总理仍保持良好关系的他道，“她的做法是，不要犯错，那我就什么都不做，”。

意大利经济增长乏力、民众实际收入被压缩的广泛不满，可能影响预定于3月举行的司法改革公投。尽管改革细节主要困扰政界人士，而非普通选民，但对政府不满的选民可能会通过投票表达抗议。

“这正在变成一场关于‘是否支持政府’的公投，”普罗迪表示。

即使梅洛尼在司法改革公投中获胜，她在外交与经济上的其他挑战依然存在，而她距离9月4日这一政治里程碑也已进入倒计时。

她与特朗普的友谊，迄今为止几乎未给意大利带来任何实质性好处，反而意大利还受到其对欧盟商品征收15%进口关税的冲击。随着当前跨大西洋关系的裂痕可能进一步扩大，她与这位反复无常的美国总统之间的关系，以及她主张欧美利益一致的立场，可能反过来成为政治包袱。

意大利民调、选举数据分析与政治传播研究机构YouTrend的普雷利亚斯科说：“她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如果特朗普对欧洲或意大利做出某种疯狂、不友好或史无前例的举动，民众很可能会部分归咎于她……特朗普与欧洲越脱节，梅洛尼就越会被视为对现实视而不见。”

国内经济疲软也可能破坏原本因政治稳定而出现的公众好感。

“经济稳定这词并无太大意义，”德·罗马尼斯说，“你可以在稳定中增长，也可以不增长。但如果不增长，就是倒退。”

总部位于米兰的企业家、前联盟党议员保罗·格里莫尔迪表示，他“很高兴官方账面良好，国际评级机构也说我们短期不会违约”，但他说，“如果我连月底的生活费都不够，那账面就不是我的首要问题。”

“他们更在意国际机构与国际形象，而不是人们现实生活中的状况，”格里莫尔迪说，“不道德、也不诚信的是，他们在选举时说的恰恰是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