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马蒂亚斯·斯佩克特是一位巴西政治学家。
特朗普宣布对印度和巴西征收50%的关税,这两个国家是全球南方最重要的经济体之一。他要求印度与俄罗斯断绝关系,尽管有数十个国家与俄罗斯保持类似关系,却并未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
同时,他还要求巴西政府撤销对前总统博索纳罗的指控。博索纳罗被指在2022年选举失败后试图发动政变。
这些关税远不只是贸易手段,更是政治胁迫的工具,目的是通过制造经济痛苦来迫使他国改变内政和外交政策。
尽管欧洲、韩国和日本在贸易问题上已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华盛顿的诸多要求,印度和巴西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这可能会重塑发展中国家对抗美国压力的方式。
他们没有屈服,也没有慌乱,而是在反击,并争取时间激活多年来筹划的替代性合作关系。政治学家称这种策略为“战略对冲”。这是一种生存之道,帮助国家在应对特朗普的同时,也在引向一个更加分裂且危险的世界。
如今,华盛顿以“盟友”或“对手”的二元视角看待外交政策。但对新兴经济体来说,这种选择是虚假的。战略对冲的核心是培育多个、重叠的关系网络,避免对任何一个大国的过度依赖。可以把它看作地缘政治版本的投资组合策略:正如投资者将风险分散在不同资产上,国家也将依赖分散在不同伙伴之间。
目标并非自给自足,而是保持行动的自由。一旦有备选方案,就没有任何一个伙伴能单方面设定规则。
几十年来,巴西和印度一直在完善这种战略。在1990年代,正值华盛顿享受其“单极时刻”之际,这两个国家出于对美国权力的不信任,悄然建立起其他外交关系。
他们目睹美国在遇到不喜欢的谈判时选择退出、自我豁免于国际司法机制之外,并将“基于规则的秩序”解释为“我们的规则,你们遵守”。
他们的结论并非“美国是邪恶的”,而是即使是善意的霸权国家也终将滥用权力,而新兴国家永远无法完全依赖美国。
如今,在特朗普征收关税之后,这些国家似乎更加确信自己对华盛顿的怀疑是正确的,也更加理直气壮地进行战略对冲。
面对特朗普的关税,巴西出口商正在加快与非洲、欧洲、中东和东南亚的合作。印度企业也在加快为各类产品在全球市场获取认证和合规许可。两国政府正在重新推动绕开华盛顿的贸易协定,这一趋势也受到欧洲国家的响应,各国也在寻求减少对美国市场的依赖。
这些替代方案尚不足以取代庞大的美国市场,但足以避免屈从于美国的要求。
在这场博弈中,中国尽管体量庞大,却无法提供真正的替代方案。北京的合作关系也伴随着同样的依赖风险,例如倾向中国出口的贸易条款;周边国家对中国普遍持怀疑态度,其国际影响力网络也远逊于美国。
金砖国家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联盟,虽然提供了协调平台,但缺乏真正的治理架构。包括巴西和印度在内的国家,可能更倾向于维持独立,而不是纳入北京的势力范围。
对冲战略并不轻松。不仅需要众多贸易伙伴,还需要国内具备充分的利用这些伙伴的能力。巴西和印度的结构性弱点——裙带资本主义、严重的不平等和系统性腐败等——限制了行动自由。
两国可以转向新市场,但国内治理的薄弱可能让这些市场对它们兴趣减弱。
尽管如此,即使不完美,对冲也胜于屈服。巴西和印度正在证明,即便面临外部压力和内部缺陷,新兴国家仍有可能保留一定的自主权。从印尼到南非,从土耳其到菲律宾,其他国家正在密切关注。
这些国家也都不愿在华盛顿与北京之间二选一,并希望争取空间追求自己的利益。而现在,它们终于看到了一种抵抗框架。
巴西和印度所展现的,是即使在压力之下,只要肯提前布局,战略对冲依然有成功的可能。他们将抵抗塑造成对主权的捍卫,而非反美情绪的表达。
他们在华盛顿的压力下,几十年来始终保持外交大门敞开。这一路走来颇为艰辛,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保住了自己的主动权。
不过,这种做法也有局限——也存在风险。
世界上许多最先进的科技、金融和安全体系仍运行在美国主导的网络中。印度正加深与美国在半导体制造和国防领域的合作,而巴西经济则高度依赖中国对原材料的需求。市场可能将对冲解读为风险,从而推高借贷成本,动摇本国货币。
在危机中,“保持选项开放”可能会被看作犹豫不决,从而削弱与各方的谈判筹码。
即便对单个国家而言,对冲是理性策略,也可能破坏仅存的全球合作秩序——这代价,连对冲者自己也可能会后悔。
如果巴西和印度能成功挺过特朗普的关税,这将证明美国的经济胁迫并非不可抗拒,其他国家几乎可以肯定也会发展出自己的对冲策略。
但最终的结果不会是一个新的世界秩序,而是一种“受控的无序”——类似20世纪初那种混乱的多极格局,多个大国加上虚弱的国际机制,最终为世界大战埋下伏笔。
我们或许不会走向全球战争,但巴西和印度对这一切的走向也不抱幻想。他们清楚,对冲是昂贵的,管理多重关系需要持续投入,同时左右逢源也意味着谁都不能真正信任。他们正在促成的这个世界——碎片化、流动性强、充满不确定性——无法保证繁荣或稳定。
但他们也意识到,霸权秩序正在终结,不管他们是否参与其中。所以,与其被动接受即将到来的无序,不如主动参与塑造它。
对美国政策制定者而言,这些信号应当令人警醒。
特朗普的关税不会重建美国的主导地位,只会加速地位的衰退。每一次随意的惩罚,都会让其他国家意识到依赖美国是危险的。越来越多的国家将寻求其他合作伙伴——即便效率不高——因为在主导力量不再可信的情况下,自治比效率更重要。
悲剧在于,这种新格局对谁都没有好处。
随着供应链断裂,美国人将为日常商品支付更高的价格,眼看美元失去特权地位,美国企业被挡在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之外。巴西和印度人几乎可以确定会为进口科技产品支付更高价格,同时本国经济增长也会停滞。
全球将变得更加贫困,更加不确定,也更容易发生冲突。
这种瓦解并非不可避免。美国仍有机会选择耐心外交而不是经济胁迫,通过妥协而非命令来建立联盟。巴西和印度也可以在技术、金融,乃至核不扩散等共同利益领域上,以合作调和对冲,为稳定创造新的支点。
但这需要领导人认识到,现在就必须制定新的全球规则。问题不在于旧秩序还能不能被拯救——已经无法挽回。问题是,我们是否能创造出一套新的规则和制度,还是会在盲目中跌入混乱。